第121章 替朕护住钱鐸(祝大家元旦快乐!)
乾清宫的铜漏滴答,声在空寂的暖阁里格外分明。
崇禎靠在御榻上,手里捏著一份刚由王承恩誊抄出来的清单,纸页很轻,落在他手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伴,”崇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著一种深切的疲惫,“这单子上的数目......都核过了?”
王承恩躬身立在榻前,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皇爷,奴婢让司礼监的人去核了三遍,又让户部调了那几个官员歷年俸禄、赏赐的记录。这数目......只多不少。”
崇禎缓缓坐直身子,將那几页纸举到眼前。
烛火跳跃,映著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跡:
礼部侍郎王应华,现银八万七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田產地契折银约十五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无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济,现银六万五千两,黄金八百两,城外庄园两座,铺面十二间......
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维持,现银五万三千两,金银器皿、绸缎香料堆积如山..
这还只是从三家府邸抄没出来的现银和浮財,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產、宅院、店铺还未完全折算。
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
二三十万两啊...
崇禎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去年陕西大旱,饿殍千里,他咬著牙从內帑挤出十五万两银子賑灾,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得涕泪横流,说“皇恩浩荡,救民水火”。
他想起前年辽东请餉,袁崇焕要八十万两修城练兵,內阁吵了足足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剩下的一半还是他硬从內帑里挪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宫里用度一减再减,后宫嬪妃的脂粉钱扣了又扣,连过年给太监宫女的赏赐都减了三成。
为何?
因为內帑没钱!
按照常例,每年江南应解一百万两“金花银”入內承运库,供宫里开销。
可自天启年间起,这笔银子就从来没足额收到过。
去年更是因为陕西、河南灾荒,地方拖欠,实际到库的不过六十多万两。
这六十多万两,要养著宫里上下上万张口,要应付年节赏赐、祭祀典礼,还要时不时填补朝廷用度的窟窿.....
去年陕西賑灾,他拿了十五万;辽东军餉,他挪了二十万;京营欠餉闹事,他又挤出十万......
如今內承运库里还能剩下多少?
连十万两都不到!
可他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呢?
一个礼部侍郎,家里就能抄出二三十万两!
一个都察院副都御史,名下田庄店铺值十几万两!
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密布,“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他们一个侍郎、一个御史......朕的內帑空空如也,他们的私库却堆金积玉......哈,哈哈哈......”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息怒!”
“息怒?”崇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王承恩,“你让朕怎么息怒?啊?朕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可他们呢?他们躺在金山银山上,一边喊著忠君爱国”,一边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扒!”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抓起御案上的茶盏又要摔,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这茶盏是官窑出的青花瓷,一套十二件,值上百两银子。
摔了,又要花钱添置。
崇禎的手慢慢放下,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可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良久,崇禎缓缓靠回御榻,闭上眼,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百官呢......什么反应?”他问,声音疲惫不堪。
王承恩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皇爷,各衙门都乱了。不少官员跑去內阁值房哭诉告状,说钱鐸公报私仇,构陷大臣,践踏法度......內阁值房外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都有谁?”他声音嘶哑,“都有谁去找內阁哭诉了?都说给朕听!”
王承恩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爷......奴婢听说,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祖、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孙朝肃、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逢申......都去了內阁值房。
还有......还有几个言官,说要联名上疏,弹劾钱鐸。”
“弹劾?”崇禎冷笑,“他们还有脸弹劾?钱鐸抓的人,哪一个抓错了?朝廷每年给他们的俸禄是多少?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弹劾?他们还有脸弹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內阁呢?韩他们怎么说?”
王承恩忙道:“韩阁老稳住了局面,让官员们各司其职,不要在这个时候替温体仁的党羽喊冤。周阁老和钱阁老也分头去安抚了......听说,韩阁老还压下了几份言辞过於激烈的弹劾奏疏,没让往宫里送。”
崇禎沉默了。
他闭上眼,靠在榻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只有烛火噼啪,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得的欣慰:“韩阁老......到底是个老成谋国的。”
“周延儒和钱龙锡呢?”崇禎又问。
“周阁老和钱阁老也都帮著韩阁老安抚官员,还分头去见了被抓官员的家眷,说是朝廷会秉公办理......”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韩阁老还让钱阁老去了通政司,盯著那些弹劾钱鐸的奏疏,凡是言辞过於激烈、意图搅浑水的,先压一压,不急著送进宫。”
崇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內阁这次,总算没让他失望。
“传朕口諭,”崇禎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赏內阁三位阁老各宫缎两匹,贡茶一斤。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难处,也信他们的忠心。朝局不稳,还需他们多费心。”
“是。”王承恩躬身应下。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清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力。
这些银子......本该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是九边將士的粮餉,是灾荒流民的活命钱。
可现在,却堆在这些蠹虫的私库里,成了他们挥霍享乐、结交权贵的本钱。
而朕呢?
朕这个天子,却要为区区几万两军餉发愁,为十几万两賑灾银咬牙。
“钱鐸......”崇禎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崇禎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样的臣子,不能让他死了。
“大伴。”他唤了一声。
王承恩连忙从外间进来:“皇爷?”
“你去內阁传旨,”崇禎坐直身子,声音平静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召成基命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王承恩一愣:“成阁老?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
“就现在。”崇禎打断他,“让他即刻进宫,朕在暖阁等他。”
“是。”王承恩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清单。
三十多万两,堪堪足够上直亲军卫换防了。
而这些,只是三个官员的家產。
若是把温体仁那些党羽全抄了......若是把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勛贵也抄了..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但隨即,那炽热又冷却下来。
抄家,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钱鐸这次抓了三个,朝野已经震动。
若是再扩大,那些蠹虫岂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明著对抗朝廷,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夫闯宫、城楼刺杀一这两桩事,背后黑手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绝对跟朝廷某些官员脱不了干係。
通州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那些被断了財路、被掀了老底的蠹虫,狗急跳墙了。
他们或许不敢真的对他这个皇帝动手,可拿钱鐸开刀的胆是有的。
钱鐸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帮他解决了这么多的麻烦。
他不能让钱鐸就这样死了!
“皇爷,成阁老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来。”
暖阁门被推开,成基命一身緋红官袍,外罩貂裘,脸上带著些许倦色,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今年五十有六,鬚髮已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清明。
他是天启年间的老臣,歷经三朝,为人沉稳持重,在朝中素有清望。
“臣成基命,参见皇上。”成基命躬身行礼。
“成先生不必多礼。”崇禎抬手虚扶,“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坐。”
王承恩搬来绣墩,成基命谢恩坐下,目光落在崇禎脸上,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却异常坚定,心中微微一凛。
“皇上召臣,可是为了钱鐸之事?”成基命开门见山。
崇禎点点头:“先生料事如神。钱鐸在京城抓人抄家,闹得沸沸扬扬,先生想必都知道了。
“
“臣略有耳闻。”成基命斟酌著措辞,“钱鐸行事......確实过於激烈。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皆是朝廷三品大员,说抓就抓,说抄就抄,朝野震动啊。”
“他们该抓。”崇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冷意,“一个侍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朕的內帑却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成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抓?”
成基命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確有贪墨,自然该抓。只是......钱鐸抓人的由头,是温体仁攀咬,並无实据。此举引人非议啊。”
“非议?”崇禎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非议去吧!”
他顿了顿,盯著成基命:“先生以为,钱鐸抓错了?”
成基命微微摇头:“皇上,臣非此意。只是......钱鐸这般行事,锁拿王应华等三品大员,手段酷烈,已激起朝野物议。
臣非不敬其胆魄,然朝中讲究制衡、体统,钱鐸这般横衝直撞,如同以沸水沃雪,虽可一时涤盪污秽,却树敌太多。
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他滥权枉法、践踏朝廷制度。长此以往,让钱鐸如何在朝中立足?”
“朕知道。”崇禎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所以朕召先生来,就是要商议此事——如何保全钱鐸。”
成基命又是一怔。
保全钱鐸?
皇上不是一向厌恶钱鐸吗?
怎的突然要保全他?
崇禎並未在意成基命的神色,缓缓道:“钱鐸此人,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怕是没有几人会为他出言,朕想请先生到时候仗义执言,护他周全。”
他抬眼看著成基命,目光中满是期许:“先生歷经三朝,德高望重,在朝野素有清望。若连你都不肯为他说话,还有谁会替他说话?”
成基命默然。他自然清楚,钱鐸这次抄家,触及的利益网络何其庞大。温体仁一党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勛贵、文官、乃至內廷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成基命缓缓道,“老臣非不愿仗义执言。然钱鐸所为,终究逾越常轨。老臣即便出言,也需有理可循,有据可依。否则,恐难以服眾,反令局势更糟。”
崇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先生顾虑,朕明白。朕不要你无原则地袒护他。只需在关键时,在他被人群起攻訐时,能站出来说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推心置腹:“先生,朕这个皇帝,当得艰难。
內帑空空如也,国库跑马,边军要餉,流民待哺,可银子呢?
都在这些人的私库里!
朕用钱鐸,是不得已,也是必须!
朝廷需要钱鐸!还望先生帮朕!”
成基命看著崇禎眼中的恳求,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上,”成基命离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老臣明白了。钱鐸行事虽烈,然其所诛所查,確係国之蠹虫。
老臣虽不赞同其手段尽数,但认同其初衷,亦知皇上不得已之苦衷。日后若钱鐸因查贪惩恶而遭无端构陷、群起攻訐,老臣定当依据事实,仗义执言,不使其蒙冤,不使忠直之士寒心。”
崇禎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鬆懈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有先生此言,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在暖阁內踱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著成基命:“先生入阁已有数年,这数年来,先生忠心体国,老成持重,替朕排忧解难,功劳不小,值此多事之秋,更需先生为中枢砥柱。
朕决意,晋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仍入阁辅政。”
成基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欣喜。
阁臣虽然都冠以大学士之名,可这个大学士也有三六九等。
初入內阁,往往以礼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衔,而再往上便是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等等。
他在內阁待了多年,已然升了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已是极清贵的阁臣衔,而武英殿大学士地位更尊,太子太保则是从一品的荣衔!
这不仅是升迁,更是將其在阁臣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提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內阁几位阁臣之中,他如今便算得上是首辅之下第一人了!
“皇上,老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殊遇......”成基命本能地想要推辞。
崇禎却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先生不必推辞。朕知你德行,亦需你威望。
如今朝局波譎云诡,內阁需得更加稳固。韩阁老年事已高,周延儒、钱龙锡虽能,终究......朕望你以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之身,多替朕分忧,多稳住这朝堂风雨。”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基命知道自己不能再辞。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臣......成基命,叩谢皇上天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望!”
崇禎上前,亲手將他扶起:“先生请起。夜已深,先生且回府歇息。今日所言,望先生牢记於心。”
“老臣谨记。”成基命再次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缓缓退出暖阁。
安定门內校场,营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著初春夜里的寒意。
钱鐸伏在简陋的木案上,借著油灯昏黄的光,手中炭笔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勾画著。
线条粗獷,却异常精准。
燕北站在他身侧,按著刀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画的,分明是火统。
但又和他见过的所有火銃都不一样。
枪管更长,口径却似乎更小些,枪身结构也复杂得多一有他从未见过的击发装置,不是火绳,也不是燧石,倒像是个精巧的铜製机括。
旁边还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膛线”、“定装纸壳弹药”、“后
装”、“击针”————
每个词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全然不明所以。
第121章 替朕护住钱鐸(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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