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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足以带来毁灭的战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听到迟迟响起的钟声，镇民才从隱藏在山体中的避难所走出来。
    他们看著已经被那头鯤爆炸的衝击波摧毁的城镇，並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沮丧了片刻，就立刻兴冲冲地去收集散落一地的肉。
    龙之末裔的血肉，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內腐烂了。但鯤的肉依然完好、新鲜。
    那些镇民甚至將原本用来搭建房屋的木材劈成柴火，搭建烤架准备製作燻肉。
    一时间，小镇废墟之中，反倒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如同过年。乔木愕然地看著这一幕，扭头问身旁不知是警惕他还是盯著他的陌生大剑：“他们在做什么？”
    那大剑脸上的六只眼睛只是死死盯著他，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
    他又问了一次，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储备粮食，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知道是储备粮食，”乔木皱了皱眉头，“我是问，那东西能吃？”
    对方六只眼睛奇怪地看著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吃？”
    “我来吧。”帮镇民劈完木柴的海伦走了过来，拍了拍那个大剑的肩膀。后者点了点头，完成交接就离开了。
    等那名大剑走入人群中帮忙后，海伦才缓缓开口：“我们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了，早就忘记最初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她看著乔木笑了笑，笑得很丑陋，也很轻鬆：“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也想不起来。”
    乔木沉默了。
    “跟我来。”海伦招呼著，带著他走出小镇，爬上了盘山路旁边的陡坡上。
    “你不是问那东西能吃吗？”对方说著，弯腰將手插进土壤中，攥出一把泥土，摊开给他看，“当然能吃，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不能吃的。”
    乔木看著对方手中的泥土，泥土之中，瀰漫著一层如雾又如墨的黑雾，那黑雾在泥土的缝隙间瀰漫、穿梭、滚动，但既不下沉，也不消散。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吃的了。”海伦笑了一声，手掌一翻，任凭泥土跌落。那团黑色的东西，也隨之跌落，並没有沾染在她手上。
    “我们管它叫【黑疫】，二十多年前我们开始注意到它的。至於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没人知道了。它从西方开始扩散，短短几年就遍布了整座岛屿。
    “现在，每一片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只动物体內，都有这东西。鱼的体內也有，说明这东西已经跑到海里了。”
    对方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体內也有。”
    “它的后果是什么？”乔木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弄那东西。
    “很多，简单来说分为三个阶段，”海伦解释，“第一阶段，我们会在黑暗中看到奇怪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完全无法形容，而且越来越多。”
    “第二阶段，我们会出现幻听，在黑暗中尤其频繁。有时候是一个声音，有时候是很多声音。但没人能听懂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第三阶段，我们会逐渐失去理智，变得疯狂，但也会凭空获得某种不存在的信仰。为了这个信仰，我们会做很多诡异、恐怖或可怕的事情。”
    “第四阶段……这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还有第四阶段，”海伦思索片刻，“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些在第三阶段坚持足够久的人，会在某一天凭空消失。不是躲起来了，也不是被人干掉了，更不是被人吃掉了，是真的凭空消失。我个人称之为第四阶段。”
    这个“症状”还真是够惊悚的了……
    “你和其他人处在哪个阶段？”他关心地问。
    “我们？”海伦哑著嗓子哈哈大笑，“不用担心，我们早就找到破解的方法了。”
    “你刚才不是问我们为什么要吃那只怪物的肉吗？因为那就是解药。吃这个世界的任何食物，肉、粮食、草，甚至树皮和水，都会染上黑疫。但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食物，就不同了……”
    “我们发现，吃那些被组织利用海怪血肉改造出来的怪物，就不会感染黑疫。
    “不仅如此，吃那些没什么智慧的怪物，还能清除体內的黑疫。而吃那些有智慧的怪物，则能给我们带来更强大的力量。”
    海伦得意地笑著，举起一条胳膊，似乎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但胳膊上却只有厚重的角质。
    对方这么一说，乔木就明白死海中的狩猎队为什么要猎杀那条巨大的钻地魔了。
    “那代价呢？”他又问。他不相信那些怪物可以隨便吃。
    “就是这个啊，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海伦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胳膊上那厚重的角质层，“吃多了那些怪物，获得更强力量的同时，我们也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
    “平民不需要和我们一样食用那些聪明的怪物，也就不会变成我们这副模样。他们更多还是要吃这个世界的食物，偶尔要吃一点弱智怪物来清除体內的黑疫。所以他们才需要收集那些肉，那么多的量，够他们吃很久了。”
    看对方那一副“我们很聪明吧”的样子，乔木反而更加难过了。
    “你违反狄特莉丝的命令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帮助你们？”他轻声问。
    海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怪物都强。狄特莉丝很仇视你们，其实大家都討厌、警惕你们，因为每次相信你们这群异徒都没好下场。”
    “不过我觉得，都已经这样了，对吧？”她环顾四周，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那群龙之末裔为什么突然搞出这么大阵仗，它们通常都不太关注我们，而是去找南面甦醒者的茬才对……总之，今天如果没有你，我们肯定都交代在这儿了。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对吧？”
    “你希望我做什么？”乔木直接问。
    海伦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这人你也知道，一向不怎么动脑子。以前……以前都是大姐头米里雅负责思考，现在也都是老大和嘉拉迪雅下命令，我只负责执行……”
    “我明白了。”乔木点头，没有苛求对方。他还是得自己想办法研究这个世界。
    两人返回镇子里，乔木立刻就看到了三个不一样的大剑。
    与其他九名外形已经变成“怪物”的大剑不同，那是三个完全正常的、人类形態的大剑，之前的战斗中他並没有见过。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其中身材最高挑的那位直接回过头来。
    只是一瞬间，乔木就震惊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比茜？！”
    那正是当初他从死海中带走、一路带到北方冻土並交给米里雅她们照顾的比茜。
    后者也认出了他，或者说已经知道他在镇上了。但听到他的呼唤，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漠地看了他几眼，就转身离开了。
    “別光顾著比茜，给你介绍一下其他人，”海伦將他拽到另两名人类形態的大剑面前，“这位是高速剑伊妮莉，你应该不认识她。我没记错的话，你来到我们世界时，她已经假死很多年了。”
    伊妮莉很高冷，只是看了乔木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但也没有任何敌意。
    “这位小妹妹是米雅达。”海伦想要伸手去捏对方娇嫩的脸蛋，被对方粗暴地一把打开，她也毫不在意。
    乔木恍然：“刚才在上面战斗的，就是她们三人？”
    “是同调觉醒哦，”海伦得意地说，“是比茜帮我们开发出来的技术。”
    一说这话，米雅达立刻抬头气鼓鼓地瞪她。她赶忙补充：“当然，米雅达也出了大力。”
    “海伦！”一声怒喝传来，海伦嚇得一个哆嗦，缩了缩头，扭头就跑开了。
    乔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狄特莉丝则直接转身，独自进了山洞。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不知身份的大剑也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人冷漠地催促：“你该离开了。”
    乔木没有纠缠，更没有强调自己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只是顺从地向镇子口走去。
    “等等！”刚来到镇口，一个声音就拦下了他们。
    紧接著，最开始那个潦草大鬍子跑过来，指著乔木：“你等一等，我有事找你。”
    那两名大剑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满地提醒：“狄特莉丝要求驱逐他。”
    “我知道，”潦草大鬍子连忙说，“但我还有些事情，狄特莉丝那里我去说。”
    那名大剑犹豫了一下，摇头道：“算了，隨你吧。反正这个小镇是你说了算。”
    说完两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乔木和潦草大鬍子两人，在镇子口大眼瞪小眼。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吧。”
    乔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想要帮助她们吗？”潦草大鬍子直接问，问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和海伦的交谈……”
    “我知道，”乔木和海伦当然不会被一个普通人类偷听，“你有什么建议吗？”
    “已经很久没有异徒出现的消息了，”对方沉默片刻，说道，“你似乎对这个世界的情况很不了解，应该是刚来不久吧？”
    “已经很久没有异徒出现的消息了，”对方沉默片刻，说道，“你似乎对这个世界的情况很不了解，应该是刚来不久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对方鬆了口气：“海伦信任你，你应该不是坏人。”
    说完对方又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你是坏人，我们也无所谓了……”
    对方嘆了口气，坚定地看著他：“关於我们的世界，关於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一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一切！只要是我知道的。”
    乔木闻言也鬆了口气，真诚地说：“多谢你了。”
    没有人主动为他解惑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去找谁问。毕竟这一路上，除了怪物，他是一个大活人都没见著。
    之前倒是见过两群活人，但一群已经疯了，另一群因为甦醒者反抗他的收容，也死光了。
    潦草大鬍子左右看看，似乎想带他进小镇，却又犹豫了。
    看出对方的顾虑，乔木贴心地提醒：“我可以在镇子外等。”
    对方听到这话，触动之余，也想到了办法：“稍等我片刻，我……我正打算组织巡视。我去叫其他人。”
    说著对方就要往回跑。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乔木提醒。
    “啊！”潦草大鬍子拍了拍脑门，连忙朝他伸出手，“我叫薛度。”
    听到这个名字，乔木一阵恍惚，愕然地问：“薛度？圣都卫兵薛度？”
    对方惊讶地反问：“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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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度带领一支七人小队，和乔木一起沿著羊肠盘山道向山下进发。
    一路上，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没想到咱们竟然见过……”薛度侧著头打量著乔木，一脸的怀念。
    乔木第一次执行这个项目就降临在圣都，当时为了搞清楚项目內的情况，他接触了剧情人物、圣都卫队长格古。与对方交流中，他也见了薛度一面，但只是一面之缘，並没有打交道。
    薛度更是完全不记得那次见面，更不可能知道他这號人。对方只是在通过他，怀念记忆中那段“美好”时光，与已经逝去的旧人。
    对方打量著他，他也打量著对方。
    他实在很难將此刻这个颓废中带著一丝决然的大鬍子潦草中年男人，和记忆中那个帅气风流、將自己打理得非常乾净的年轻小伙子联繫在一起。
    与之前碎片化的信息不同，从薛度这里，他也了解到了这个世界过去二十多年完整的演变。
    二十多年前，岛上“突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怪物大混战，这场大混战其实分为三处战场。
    中央，克蕾雅、无头的泰蕾莎与普莉西亚在混战中同归於尽。
    东方，北之伊斯利则被剩余四名残缺变异者围攻，並与万物的露希拉、重剑的库洛依同归於尽。
    西方，西之丽芙露则联合食尘者卡桑德拉、爱憎的罗克珊、流丽的希斯特利亚，试图围杀甦醒者，最终反被甦醒者残忍杀害併吞噬。
    这场混战后，岛上就只剩下三臂的莉奇緹、天喻者西斯提娜这两个残缺变异者了。
    两人没有撕破脸皮，而是一人占据西方，一人占据中央，都是富饶之地。团结起来的大剑退守东方，遭受重创的组织则继续龟缩在南方死海深处。
    新的平衡只持续了几年就被战火大陆的舰队打破了。
    舰队不仅带来了军队，还带来了移民，更带来了恐怖的龙之末裔。
    但他们不是来征服的，而是来避难的。因为他们的大陆……死了。
    那片大陆出现了与南方一模一样的现象，先是晚上出现了诡异的光，然后就是动植物疯狂生长，粮食大丰收。人们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大地就死了，只留下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沙漠。
    沙漠迅速扩张，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哪怕稍微迟滯。大陆上的居民只能疯狂地打造船只，逃离那里。
    前往这座岛屿的船只，大部分都沉没了，饶是如此，成功登陆的人口规模也相当恐怖——至少相较岛上的原住民而言。
    这些移民从未打算与原住民和平共处，毕竟肥沃的土地是有限的。於是，又一轮战爭、征服与杀戮开始了。
    圣都也在这场战爭中毁灭，残余的岛民在大剑的庇护下，躲进了东方荒凉的戈壁中。还有很多则逃往了南方死海，最终成了羔羊。
    “羔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的乔木，忍不住出言打断。
    “你知道南方死海有一只被称为宣告者的怪物，会让人陷入疯狂吧？”薛度解释，“那些陷入疯狂的人，就被称为羔羊。”
    换成“羊羔”就不一样了，更像储备肉……
    薛度却只是耸肩：“这是他们的自称，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也从不解释。毕竟他们中能正常和人沟通的也没几个了。”
    见他没有疑问，对方继续解释。
    三臂的莉奇緹、天喻者西斯提娜这两只最后的深渊级怪物，就在那场战爭中，被龙之末裔轻而易举地围杀了。
    为了对抗这个恐怖的种族，疯狂的组织彻底失去了下限，开始大量创造新的怪物，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能驾驭那些东西。
    结局也是可以预料的：绝大多数怪物都失控了。
    很快，组织就覆灭了，不是覆灭在大剑手中，更不是地下要塞被龙之末裔攻破，而是被他们自己创造的怪物屠戮一空。
    但战爭並没有就此结束，因为龙之末裔撕毁了盟约。
    这座岛屿对任何一方而言都太小了，小得容不下那么多张嘴。
    失去了最大的威胁，龙之末裔也不再与人类虚与委蛇，双方爆发了一场新的战爭。
    在这场一边倒的战爭中，人类几乎被屠杀殆尽，只能龟缩在各个角落中苟延残喘。
    龙之末裔的数量又太少，分散在岛上就如同沧海一粟。
    反而是那些组织创造的怪物，数量越来越多，成了这座岛屿的统治者。
    这个时候，人们认为已经与西之丽芙露同归於尽的甦醒者突然冒了出来。她聚拢了一大群人类，庇护他们，成了他们的女王。
    龙之末裔对人类的聚集充满了警惕，之后就一直想尽办法想要拔掉这根眼中钉。
    但甦醒者吃了几次亏就学聪明了。她不再將所有人聚在一起试图打造自己的宫殿，而是將人们分散到各个角落，自己则在这些隱蔽的营地之间不停穿梭，让龙之末裔们抓不到她的行踪。
    在龙之末裔与甦醒者的躲猫猫游戏中，岛上再次重归平静，脆弱不堪的平静。
    乔木没想到，那傢伙竟然还挺重要的。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为什么没有寻求甦醒者的庇护？”
    “我们见识过那些觉醒者的残暴，”薛度认真地说，“我们很清楚，对那头怪物而言，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圈养一群待宰的羊罢了。什么时候我们无法继续进贡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把我们吃个精光。”
    “那你们就打算这样过一天算一天？”
    “当然不是，我们有自己的计划，”薛度露出了神秘而得意的笑容，“不过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说著，对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得先取得我们的信任才行！”
    丝毫不在意他是个用小拇指就能瞬间杀光他们的危险人物。
    乔木还想问什么，薛度却抬手示意他安静，其他人也一副警惕的样子，弓著身子举著武器儘可能放轻脚步。
    “应该就是这里，”薛度在昏暗的森林中四处打量，“这里有几处山洞，它们应该会选这里做落脚点。”
    “它们？什么东西？”乔木轻声问。
    “夜魔。”薛度一边小心翼翼地搜寻，一边低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