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怡被服务员引导著来到约好的包间，一进门她就撇著嘴抱怨：“农家院有什么好吃的？求人办事就选这种地方？还不如去吃火烧云呢。”
    “这里也是別人带我来的，別小瞧这里，人家可不是普通的农家院，”乔木笑著解释，“想吃这儿的鱼，得提前两小时打电话预约，还不一定能约上。”
    包间里除了乔木还有其他两人，不过卫怡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们：学院高三的石帅，和入学刚一个月的冯贤。
    尤其后者，有个在总部“大名鼎鼎”的哥哥，本人更是有著颇为“传奇”的经歷。学校领导还专门找过她，让她帮忙多关注一下这个新生。
    “你说有事求我，是为了他们？”卫怡很自来熟地拽开一把椅子坐下，隨口问了一句，又紧盯著两个学弟。
    石帅的表现很不正常，整个人瑟缩在椅子上，很紧张、很害怕，仿佛经歷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受到了惊嚇。
    冯贤她不太了解，但也能看出对方面对她时的紧张和侷促。
    “你们两个，捅什么娄子了？”她直起腰板，皱著眉头，语气威严地质问。
    一旁的乔木看著这一幕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卫怡的这幅面孔。这丫头和他在一起时，基本都是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形象。此时竟然一反常態，变成了严厉学姐的模样。
    两个学弟都一副怂样，不敢说话。乔木只好主动开口：“惹祸的不是他们，是我。”
    听到这话，卫怡看了他一眼，却毫不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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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字给乔木堵得够呛，只好闷闷地说：“找你的事儿不复杂，就是请你在校期间多关注他们一下，他俩，包括王子豪。如果你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对劲，就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立刻赶过来。”
    “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你要首先听信冯贤的话，其次是王子豪，”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石帅的话，而是第一时间把他控制起来。可以使用暴力，必要时可以伤害他。出了任何问题，我替你承担全部责任。”
    听著这个请求，卫怡惊讶地张著嘴巴，看了看乔木，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又看向两个学弟。石帅依旧低著头，怂怂得一言不发。冯贤则神色有些复杂。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卫怡，严肃地盯著乔木，“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会很难办的。”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必须知道真相才能答应你的请求。”卫怡认真地坐直身板，身体前倾。
    在乔木开口前，她又补充道：“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回去报告给学院了！”
    在乔木有些意外的目光中，她又解释道：“咱俩关係確实好，在印度一起出生入死。但我是工程学院的院学生会主席，我有责任保护在校同学的身心安全。这是原则，没得商量！”
    “还有，”她左右看了看，“王子豪呢？他怎么不在？”
    “我明白了。”乔木嘆了口气，虽然他决定找卫怡之前就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了，但到了当下还是有些敬佩这个小丫头的原则与人品。
    “事先声明，我没直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不想让你也卷进来。知道了真相，到时候万一事情闹大了，你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听著他的解释，卫怡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正如卫怡所言，他俩性格相投、出生入死，交情称得上过命。他既然有求於对方，就不会刻意隱瞒或者说谎。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乔木並不打算掐头去尾，而是从最初自己在《银眼的魔女》项目中遭遇无形者开始讲起，將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直到他讲完两个项目中发生的一切，桌上的几盘子鱼和鱼汤都凉透了，已经没法吃了。可从头到尾，谁都没动一下筷子，一桌水库鱼，就这么糟践了。
    听完乔木的讲述，卫怡沉默了许久。就在乔木心里都有些没谱了的时候，她突然一抬手，三面镜子凭空出现在乔木三人侧后方，泛著微光的镜面將他们的侧脸映照出来。
    冯贤的镜子里就是他自己，石帅的镜子里却是一个人形的黑色泥巴状物质，表面还冒著气泡。
    看过他俩，乔木却注意到卫怡没怎么关注石帅的镜子，反倒死死盯著自己的镜子看。
    他回头看去，与镜子中的自己四目相对，微微有些发愣：镜子里的依然是他，却又不是他。
    那里面的乔木，双眼是猫一样的竖瞳，火红的脸上和脖子上还有若隱若现、没有彻底消退的蛇鳞。如此不祥的样貌，头顶上却还漂浮著一个若隱若现的光圈。
    这副模样，就像是天使与恶魔拙劣的杂糅……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就猜到这副形象是怎么回事了，回过头对卫怡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真实模样，以后可以时不时来找你照照镜子了，也能帮我確定自己的状態。”
    “你这是……”卫怡欲言又止，看看他，又看看镜子，又看看旁边惊得瞪大双眼的冯贤，最终还是主动撤掉了镜子。
    乔木故作洒脱地笑著：“干咱们这行，想要走得更远，总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卫怡神色复杂地注视著他，最终只是提醒道：“你悠著点儿，別玩儿脱了。”
    “有你的这个能力提供参考，我玩脱的概率就小很多了，”乔木反过来安抚对方，隨即转移话题，“怎么样？你愿意帮忙吗？”
    “我有的选吗？”对方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怎么可能不帮？再说还把学院的学生卷进来了。”
    “多谢了。”乔木终於鬆了口气，发自內心地道谢。
    即使有灵魂契约，他也不觉得心理年龄18岁的冯贤能应付这些无形者。有卫怡帮忙照看，他就可以安心了。
    此时的卫怡，则一脸好奇又厌恶地打量著对面的石帅：“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混进咱们世界的？智脑和研发部那群人都是吃乾饭的吗？”
    这个问题乔木也给不出答案，这也是他接下来要调查的內容之一。
    《银眼的魔女》这个项目，已经从公司的项目列表中消失了，不知道是谁终结的，內部论坛上也没有答案。就算那个项目还在，只怕早不知道重置多少次了，也没有调查的价值。
    不过按照无形者的供述，它们从大同分部仓储区的瓶子里甦醒时，名为达耶的那只无形者就已经消失了。
    无论当时还是后来，它们显然都没有能力去调查此事，只能小心翼翼蛰伏下来，以不暴露为第一要务。
    或者说它们在醒来重获自由与参加面试成为调查员这几个月中，没有放肆地大肆捕猎、繁衍，而是占据了石帅的身份就潜伏下来，也正是因为达耶的失踪。
    否则指不定它们已经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了。
    所以这些无形者也不知道达耶究竟去哪了，在大蛇丸的审讯下，它们甚至承认，都无法確定达耶是不是成功抵达现实世界。
    半路掉了也说不定。
    乔木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和身上的道具返回现实，是智脑带回来的。智脑可从没有过搞丟调查员或者搞丟道具的不良记录。
    就算有这方面的记录，他也不敢这么赌，怎么也要努力调查一番，儘量排除一切可能才行。
    他捅的篓子，又不打算乖乖向公司认罪伏法，那就必须尽全力弥补。
    无形者的讲述中，还有一些疑点。这些疑点就是他当前的主要调查方向。
    这些事乔木也没隱瞒，大致向卫怡交代了一下。毕竟人家上了他的贼船，他肯定要坦诚相待，不能遮遮掩掩。
    卫怡倒是很赞同他的思路，又提醒他：“如果需要和公司的人打交道，不要来硬的，可以问问我，我试试能不能说得上话。公司里一向以咱们调查员为主，但不代表其他部门好欺负。很多部门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的水深得很，你要小心阴沟里翻船。”
    听到这话，乔木重重鬆了口气。卫怡的另一个身份是新起点八卦协会会长，这个兴趣小组可是全公司规模最大、成员最多的。虽然成员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关係，但多少都是人脉，卫怡作为创始人和会长，自然也是“人脉广泛”。
    有她帮忙作中间人，乔木的调查会轻鬆很多。
    “你打算先调查什么？”
    “那只瓶子，”乔木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最开始以为那只瓶子是研发部的人偷懒留下的，可事实是，无形者们被送到总部研发部检查之前，那只瓶子就存在了。这是最大的疑点，我觉得只要找到那只瓶子的主人，就能找到那只失踪的无形者。”
    “瓶子……”卫怡皱著眉头苦苦思索，“一只瓶子，你要怎么查？”
    “查的不是瓶子，而是上面的编號，”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任何实验室內部都一定有自己统一的编號规则，只要找到类似规则的实验室，就真相大白了。”
    “那可不好找。”
    確实不好找，乔木嘆了口气，又给自己打气：“但终究是个方向。”
    说完他又振作起来：“而且也不完全是大海捞针。虽然全国的实验室多如牛毛，但能接触到调查员带回物品的实验室能有多少？”
    这一点，他在项目中时已经想到了。
    卫怡也是眼前一亮：“你是说就在公司內部？就在研发部？”
    “是不是研发部还两说，但很大概率就是公司內部。不过要查，肯定是从研发部查起。”
    研发部肯定不是他首查就能查的。研发部本来就和他们眼高於顶的四大事业部不怎么对付，互相瞧不上。他真的找上门，人家也不会配合他。哪怕他是大名鼎鼎的乔木也没用，反而会让人家更兴奋。
    咱落的就是你这天才的面子！
    不过他在研发部里，恰好认识个人，勉强算是有点交情，能说得上话。而且以他对对方的了解，那位可能还真是个合適的人选。
    崔少利，研发部t6技术专家。他两次领取个人专属道具，都是对方负责对接的。
    他对那位的印象，就是个狂热的泄密爱好者、捅娄子大师、上级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
    两次和他对接，都在想尽办法向他泄露公司机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公司即將放出一大批强化和道具，甚至还透露了部分道具的內容。
    为了泄密，对方甚至还做了一些小东西来降低脑干晶片的惩罚。
    当初范鸿告诉他，就像调查员普遍喜欢违规藏东西或黑市交易一样，研发部的科研人员也普遍喜欢泄密。这似乎是某种不太上檯面的部门文化，当然背后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驱动。
    调查员违规，归根结底是为了通过非法手段获取道具，来提升自身实力，获取更多利益。
    研发人员泄密，自然是为了用自己脑海中“禁忌的知识”，换取財富。
    一切都是欲望的错……
    不过他总觉得那位崔少利不太一样。
    如果是为了不法得利而违规，那肯定要悄悄摸摸、藏著掖著，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那位的泄密，可以说是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两次见面时，研发部领导都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直接在电话里狂喷。
    如此猖狂的傢伙，但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只怕早就被清理掉了。可对方却一直干到现在，平平安安。
    说明什么？说明公司抓不到对方非法牟利的证据！別说证据了，就是嫌疑都没有，否则早就调离研发部，不允许他接触“禁忌的知识”了。
    由此可以推论，这傢伙要么就是隱藏极深的高智商犯罪分子，要么就是真的无所图。
    或者说，对方图的不是別的，就是挑战公司的保密制度，並以此为乐。
    这种情况下，对方怎么泄密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甚至还能帮公司堵上保密体系的漏洞。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这么一个“刺头”，反而还很有价值。
    正胡思乱想著，接待室的大门推开，崔少利黑著眼圈打著哈欠走了进来：“你的那件专属道具我们还在测验，暂时不能给你。”
    还真是开门见山，连个招呼都不打吗？乔木心里犯嘀咕。
    他的第三件专属道具按说早就做出来了，却一直没通知他取货。他大概也猜到了，应该是有某些特殊的地方，被见猎心起的研发部扣下了。
    遇到这种事情，调查员也没辙。毕竟这是申请专属道具时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我是有別的事情，”他从兜里掏出张纸递给对方，“这串编號你看著眼熟吗？”
    “什么东西？”崔少利又打了个哈欠，嘀咕著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想了想，摇著头，“没印象，这什么东西？”
    乔木仔细打量著对方，对方满脸疲倦，从一进来眼神就很恍惚，显然最近加班强度很大。
    这种状態下，人的自控能力会大幅减弱，他没从对方脸上看出说谎的跡象。前世干了那么多年管理工作，这点识人的自信他还是有的。
    这让他有些失望，第一个突破口，失败得太乾净利落了。
    “这不是你们研发部实验室的某种编號？”他不甘心地追问。
    听到这话，崔少利又低头看纸条，思索许久，再次摇头：“研发部大得很，比你们四大事业部加起来都大得多。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实验室的编號规则？”
    对方依然在否认，但乔木反而振奋起来了。
    不知道，就是此刻最大的好消息！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算我欠你的，这对我很重要，”他一脸认真地请求，犹豫片刻又补充，“还要保密，至少不能让这串编號被別人知道，不然……可能会有危险。”
    听前面请求时还一脸不在意的崔少利，听到他最后说有危险时，整个人瞬间就支棱起来了，脸上的疲倦和恍惚顷刻间一扫而空，眼神甚至都放出了光芒！
    ……
    几分钟后，送走了高度亢奋的崔少利，乔木毫不掩饰地直接从研发部大楼推了个空间门，回了太原的住所。
    “你回来啦！”观月愉悦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一同传出来的还有水声。
    “怎么这个点洗澡？”乔木隨口问道。
    “不是我，是小米哦~”观月的声音嗲嗲的，好像在撒娇。
    “小米？”他有些疑惑，换了拖鞋走过去，说了句“我进来啦”，就直接拉开门。
    洗手间中，观月穿著衣服——甚至可以说全副武装——蹲在地上，一手握著蓬蓬头，一手擼著盆子里的怪物……
    不，不是怪物，是一只淋成落汤鸡的猫。
    “猫？”乔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小米~”观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猫舒服地抬起头露出脖子，似乎既不怕她，也不怕水，甚至还很享受洗澡这件事。
    “我在小区外面遇到的，特別黏人，我就抱回来了，”说到这里，观月才回头可怜兮兮地问，“你不介意吧？”
    “你开心就好，”乔木对猫这种动物没什么感觉，说不上喜欢也不觉得討厌，“记得带它去打疫苗、做驱虫。”
    “好噠~亲亲老公~小米，说谢谢爸爸~”
    关上门的乔木摇著头直笑。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对方这副活泼的模样了。两人確定关係后，对方简直就像一个贤妻良母一样，每天在家打扫卫生、做饭等他回来。
    如同一个完美的大和抚子……但他知道对方不是。
    真正的大和抚子，怎么会第一次见面就直接<i class=“icon icon-unie03b“></i><i class=“icon icon-unie089“></i>一个陌生男子？
    观月一直在努力扮演好一个贤內助，一个东亚传统观念中合格的、完美的另一半……再加上她在中国没有任何社交圈，这段时间应该是憋坏了，养只猫没什么不好。
    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没早一点想到送对方一只宠物，他这个男朋友也是够失职的。
    正想著要不要给猫添置家当，还没掏出手机，他就愣住了。
    有哪里不对？
    刚才那只猫看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