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的视线恢復时，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
    医院外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空无一人。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本该人声鼎沸的医院大厅也空荡荡的。
    这让原本只是阴沉的环境染上了几分惊悚的色彩。
    “王子豪！石帅！冯贤！”乔木见左右没人，大喊著三人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盪起阵阵令人寒毛直竖的回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直接开启灵视，六道灵络浮现。
    四道属於人类的白色，从医院中射出，其中一道还在不停移动。
    一道不属於人类的红色，乖乖停留在街道拐过去的位置。
    在《死神》的世界，红色的灵络正代表了死神。但那红色与乔木散发的红色有著明显的不同。
    还有一道很奇怪，底色是白色，其中又掺杂著混乱的黑色、灰色、棕色与褐色等深色，如同被孩子胡乱涂抹的白纸捲起来后的模样。
    和这道灵络相比，那条原本很碍眼的红色灵络瞬间就正常起来了。
    乔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决定先进去找那三个小子。灵络毕竟不是万能的，把人带在身边他才安心。
    他找到佳佳时，这小子正在住院楼里，一个一个病房挨个搜过去，手里还拿著一把不知道从哪搜刮出来的手术刀。
    这小子听见他的脚步声，还躲在门后面想偷袭他，被他送了个黑眼圈后依旧不老实：
    “哥，你去找我儿子和孙子，我继续把这栋楼搜完，咱们在门诊楼匯合！”
    他不由分说夺过手术刀扔到一边，拽著对方的脖领子就往楼上走。
    可走到六楼重症监护病区时，他却愣住了：这里的两条灵络，属於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人，他都不认识。
    中年人看到他们，皱著眉头提醒：“你们走错了，这里没有其他病人。”
    对方显然將他俩当成来探视的了。
    倒是那个坐在病床边上，正在换衣服的老人，对他们乐呵呵地说：“这里可不是年轻人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別乱跑，父母要著急了。”
    乔木朝老人点了点头，拽著佳佳扭头就走。
    “哥，哥！”佳佳拼命反抗无果，只得乖乖跟著，同时劝说，“那俩人有问题！”
    “这里又没医生又没病人的，那个大叔都没察觉出异常。还有那个老爷爷，这可是icu啊，哪有icu病人直接坐起来的？”
    乔木也不说话，拽著他进了电梯才鬆手。
    佳佳噘著嘴埋怨：“哥，我知道我没法跟你比，我做你弟弟也挺骄傲的。但我好歹也成年了，你能不能別跟我爸妈似地，稍微尊重我一下？”
    “现在的问题不是那两个人，而是石帅和冯贤，”乔木终於开口了，“我的灵视中，这里只有一个人类。”
    “啊？啥意思？只有一个人类？咱俩这不都两个了吗？”佳佳没听懂。
    乔木严肃地看著他：“现在除了咱俩和楼上那对父子，这个空间还有三个存在，其中只有一个人类。你认为是什么情况？”
    这下佳佳听懂了，一时间目瞪口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问：“是……是有谁没进来？或者……或者……”
    他“或者”了半天才道：“或者有人落在更远的位置了？我进来的时候就我自己……”
    乔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佳佳彻底老实了，甚至反过来一路小跑催著他加快速度。
    另一条属於人类的灵络一直在固定的地方没动地儿，他们很轻易就在门诊楼找到了躲在杂物间中的冯贤。
    看到是他们，原本紧张得大气不敢喘的冯贤也鬆了口气，却又对自己的怂样有些难为情。
    他忍不住辩解：“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嫩了，担心给乔哥你惹麻烦，就先躲起来……”
    “看看人家！”乔木瞪了佳佳一眼，“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
    佳佳却顾不上反驳，拽著冯贤急切地问：“你见石帅了吗？！”
    冯贤茫然地摇头：“我进来以后就在这栋楼里了，谁也没见著，也一点声音都没有。走路都是回声，特別嚇人……”
    佳佳却紧张地看向乔木：“哥，你那个灵视能找到石帅吗？”
    他摇了摇头，佳佳立刻急了。
    “怎么了？”冯贤见状也急了，“石帅出事儿了？”
    他连忙安抚：“我能看到项目人数，他还在项目里。我的可选任务是保护你们三人的人身安全，任务没失败，也没接到救援他的任务，他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听到这话，另外两人也鬆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怎么要去哪找他？”佳佳依旧火急火燎。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去见见另外两个东西。”
    “两个……东西？”佳佳没听懂，但乔木也没法解释。
    三人很快就来到那条同样停留在固定地点的红色灵络处。
    还未见到红色灵络的主人，乔木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藏身之处。
    那是街边一家平平无奇的门店，店门上方掛著一块招牌，上面写著四个大字：
    【照明商店】。
    瞬间，他就知道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了。
    鬆了口气的他直接推门而入，店里没人，佳佳和冯贤却依旧紧张，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不自觉地弓著腰、攥著拳头，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哥，”佳佳悄声问道，“那个东西藏哪了？是不是偽装成灯了？”
    乔木还没来得及说话，通往里间的门上掛著的帘子，就被突然伸出来的手撩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將佳佳和冯贤嚇了一跳，两人惨叫著隨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灯。
    佳佳直接將那枚灯泡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冯贤则將手中的檯灯挡在面前，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啪！”另一只手轻鬆抓住灯泡，隨后一个悠閒的声音传来：“砸坏了东西是要照价赔偿的。”
    听到是人类的声音，还是个没什么恶意的中年男性声音，佳佳才壮著胆子看过去，这一看就惊呆了。
    “鲁……鲁教授？！您、您怎么在这儿？您也……您也成调查员了？！”
    听到佳佳这么说，冯贤也起身看了过来，瞬间也嚇了一跳：“王主任？！”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佳佳：“他姓王啊，你怎么叫他鲁教授？”
    佳佳经验更丰富，一听这话立刻察觉出不对了，拽著冯贤就躲到乔木背后，又一点点倒退著往门口撤，打算一旦有异变就夺门而逃。
    “哥，我看到的是鲁教授，是那个给我爸切瘤子的鲁教授！我妈说当时还是你给掛的號！”
    冯贤也立刻说：“乔哥，我看到的是咱们公司总部康復中心的王主任，就是他唤醒我的，还一直负责我的复查……”
    “我知道了。”乔木点了点头。
    他看到的则是太原省部康復中心郝大夫的形象，他每次计划过执或长时间执行某个项目，都会找这位大夫做他的监护人。
    “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看到的形象，就是自己心中坚信能救死扶伤的那个人的形象。对吧，老板？”
    “郝大夫”站在柜檯后面，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语重心长地劝说：“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別再过来了。”
    “我们还有一个人在这里，他叫石帅，和我们走失了。我们找到他就会离开，你知道他在哪吗？”
    佳佳嚇了一跳，连忙过来拽他：“哥！你怎么把名字告诉他了？”
    “郝大夫”摇了摇头：“我只是守著自己的店铺，怎么会知道你的朋友的下落？你得自己去找他。”
    乔木点了点头，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往外走。
    佳佳也赶紧跟上，早就悄悄撤到门口的冯贤更是直接替他们推开了大门。
    “等等！”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郝大夫”叫住了他们，“你们最好快一点，拖得太久，可能就出不去了。”
    原本见店老板没威胁就觉得没什么危险的佳佳，听到这话瞬间更加紧张了。
    离开照明商店，他急迫地问乔木：“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別光做不说啊，我都要急死了！”
    “这里，”乔木跺了跺脚，“你可以將之理解为阳间与阴间的交界处。”
    听到这话，两个小鬼瞬间变了脸色。不是害怕、恐惧，而是惊讶中带著几分兴奋与期待，同时又有几分忧虑和紧张。
    “这不是一个稳定的世界，这个空间只会在將死之人还有强烈的留恋与遗憾时出现，供他们在此处了却遗憾、放下执念。”
    冯贤一脸敬畏地问：“这么说，我们要死了？”
    “来到这里的不是必死之人，而是將死之人，”乔木摇了摇头，隨即反问，“你们为什么会看到自己最信赖的医生的形象？”
    佳佳立刻抢答：“因为我们潜意识希望自己能得救？”
    “没错，”乔木点头，“来到这里的人，是有可能被救活的，不然要医院和医生做什么？”
    “那个老人！”佳佳立刻反应过来了，“那个老人直接从icu病床上坐起来了，他就是被救活了，对不对？！”
    乔木却再次摇头：“那个老人要死了，他只是在弥留之际，想要了却自己的遗憾罢了。”
    佳佳目瞪口呆，冯贤则一头雾水，他没见过那对父子。
    乔木则若有所思：“等他的执念消失，这个空间就会消失。咱们需要赶在那之前找到石帅，然后离开这里。”
    “对对对，”佳佳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没找到失踪的石帅呢，“咱们去哪找？分头行动？”
    “可这个空间究竟有多大？如果有一个城镇甚至一个国家那么大，那要怎么找啊……”冯贤犯难了。
    “还有一个东西要確认一下……”乔木说著就再次开启了灵视。
    《照明商店》这部电影中，这类异空间里只有两种存在：人类灵魂，和死亡的接引者。那他之前看到的“调色盘”又是谁？
    可紧接著他就愣住了。
    视线所及，既没有之前那个“调色盘”，甚至连那对父子的灵络也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剧烈的空间波动传来。
    他扭头一看，红色的灵络依然还在，没有丝毫犹豫，他一个箭步重新冲了回去。
    老板依然站在柜檯后面，手中捧著一只已然熄灭的灯泡发愣，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看到这一幕，意识到老板也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乔木二话不说，转身又衝出店门，一手一个拽住佳佳和冯贤。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三人一个踉蹌，下一秒，嘈杂的声音就席捲而来。
    乔木一睁开眼就猛地坐起身，力道之大，甚至將正在为他做检查的医生撞倒在地。
    “哎呀！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个年轻的大夫下意识抱怨了一句。
    他却不搭理对方，而是立刻环顾左右。
    佳佳和冯贤也睁开了眼，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躺在轮床上，两脸茫然，显然还没搞清楚情况。
    而石帅……正和他一样坐在地上，任凭旁边的医生不停地询问，就是不作答。
    但眼神沉静、理智，没有丝毫迷茫，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经歷这种情况且刚刚醒来的模样。
    “臥槽！儿子你没事儿啊？！”看到石帅的瞬间，佳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推开试图阻拦他的大夫跑到石帅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轮床上的冯贤也急忙跳下来过去，轻轻捶了对方一下：“你嚇死我们了！我们以为你被丟在那边了！”
    石帅勉强地笑著，挠了挠头，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此时对方才仿佛刚刚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对方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勉强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突然跑到医院外面了，而且什么人都没有了。
    “我就一直四处找，不知道找了多久，突然感觉身子一沉，下一秒就回来了。然后我刚坐起来几秒钟，你们也醒了……”
    对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又一脸疑惑地问：“你们不是这么回来的吗？”
    似乎是心理作用，这副表情看在乔木眼中，却怎么看怎么假。
    佳佳和冯贤手舞足蹈地讲述他们在那个空间中的见闻，偏偏周围都是医生护士和围观人群，他们不敢说得太细。
    乔木则沉默地注视著石帅。
    灵视之下，对方的灵络是再正常不过的白色了。
    他的双眼此时已经附著了灵魂之力，正在一寸寸打量对方的灵魂，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他依旧面沉如水、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