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孤身一人在丛林中穿行了一阵子，抬头看著上方一路跟隨著他的“枯萎带”，脸上浮现出了狰狞的怒容。
    大批机器人向四周散去。
    很快，方圆数公里內，就出现了数以千计的著火点。
    不到半小时，星星之火，就发展成了令人畏惧的汹涌山火。
    此时的他，却已经脱离了火场范围。
    回头看著遮天蔽日的浓烟，他有些后悔早先没想到这个方法。
    一场大火，足以阻拦那些没有理智的野兽，威慑那些肆无忌惮的萨满。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这一次，他要后悔的点，实在太多了。没有提早放出的山火，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一点。
    他看著浓烟之中时不时冒出的高达上百米的火舌，带著畅快的笑容，一路向西面进发。
    方向是他隨便选的，或者说是他根据火势的方向临时决定的。
    毕竟他面对的是那个死神，朝哪里走都没有意义。他走十天十夜，对方都能转瞬即至。那还不如隨便选个方向走呢。
    於是他最终选择了西面的戈壁。
    那里，也是他著陆的地点。
    这让他莫名有种宿命论的惶然。
    走出很远一段距离，还未抵达预想中的戈壁滩，他却迎头撞见了一群人类。
    十几个人类似乎正在搜寻什么，看到他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对方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纷纷乖乖举起双手。
    其中一人畏惧地主动解释：“我们……我们只是想搜寻其他失踪的同事……我们只是普通的打工人，不想掺和……”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发出“噦”的一声怪音，从正在说话的嘴中，吐出什么东西。
    对方下意识伸手接住，再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半条舌头？！
    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两只眼睛，从里向外猛地炸裂，玻璃体喷洒而出。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整条喉咙，也在同一时间，被炸断了。
    那人满脸惊愕地倒在地上，捂著开裂的脖子，抽搐著，很快就没了气息。
    周围的同伴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举枪就要射击。但人的速度，又如何比得上机器？
    短短数秒內，这群毫无军事素养与战斗经验的人类，就被纳米轻而易举地屠戮殆尽。
    他本人则再一次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已经彻底厌倦这场游戏了。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挟持对方，强迫对方为自己服务。
    但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这么做没有任何价值。而且虽然一时没能彻底想明白，但他有种隱约的感觉：如果真的这么做，很可能就落入死神的圈套了。
    他总觉得，他之前试图挟持剧情人物与对方博弈的决策，就正中对方下怀。
    他应该在著陆后，第一时间衝进死亡之门基地，直接和那个死神来一场双王对决。
    於是，在確定这里面没有任何重要剧情人物后，他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不给自己留下一丝隱患。
    不过依然有几人在临死前扣动了扳机。枪声传出去很远，纳米的耳麦中，很快就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侦查机器人也传回了周围的影像：几十个手持武器的人类，正十几人一组，从几个方向向这边赶来。
    结合刚才那傢伙死前的辩解，纳米很容易就猜到，这些应该都是被他丟弃在地狱之门的人。他们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並不参加战斗，只负责收容走散的俘虏。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隨著他谨慎地扩大了侦查机器人的范围，立刻就发现，赶过来的，不是几个方向的几十人，而是……
    四面八方，几乎每个角度，都有人在向这边赶来。
    足足有几百人，所有人都装备著热武器！
    可这怎么可能？他很清楚，地狱之门，根本凑不出这么多毫髮无损、还能参与搜救行动的人！
    除非对方一早就將一大批人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躲过了他的袭击。但那也太荒唐了。
    这颗星球，从哪冒出来这么多人类？
    总不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吧？
    惊疑不定之下，首次对这群人类的来歷產生怀疑的纳米，猛地察觉到了一件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血呢？为什么没有血？
    他快步来到尸堆前，凝神看去，果不其然，尸体堆中，根本没有鲜血！
    这让他忍不住开始回想，回想之前的战斗。
    对那些纳美人飞龙骑士的攻击，就发生在不久前，所以他记得很清楚，那些纳美人，是流血的。
    有那么几次，看著那些野人的鲜血，在爆炸中洒遍长空，他还认为其中蕴含著艺术与哲学之美。
    再往前，对地狱之门的袭击。
    那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的景象，以及进入营地后挥之不去的浓鬱血腥味，他也记忆犹新，不会出错。
    可再往前呢？
    南部群山中的遭遇战？对家园峡谷的攻防战？以及更早对地狱之门和纳美人的零星袭击？还有在更西面与“拯救地球军”首次相遇时的交手？
    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智能电脑也只提供最长15天的覆盖存储。
    一时间，他也无法確定，那几次战斗中，究竟是哪一次，他没有看到鲜血，却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细节。
    这让他惊疑不定的同时，也有些懊恼。
    来到这座鸟不拉屎的蛮荒星球后，为了节约能源，他关闭了大部分自忖用不到的功能，例如侦探功能……
    否则，智能电脑本可以第一时间提醒他。
    可为什么没有血？是某种生化改造？自己无意中勘破了死神的某个隱藏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是针对项目的布局，还是针对自己的杀招？
    如果是针对项目的，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置之不理。如果是针对自己的……
    正思索著，纳米死死盯著地上尸体的眼神一凝，进而脸色大变。
    地上那些没有一丝鲜血流出的尸体，正在诡异地凭空消失。
    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一点点变淡、变透明，直至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纳米呆滯地看著已经空空如也的地面。
    如果不是那些被压垮的植被，他甚至可能会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生化改造？什么生化改造能让一具尸体直接气化？
    就算能，什么生化改造，能让衣服跟著尸体，一起气化？
    那些所谓的“人类”，根本不是这个项目的原住民，而是死神……或者新起点某个调查员的造物！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意识到这一点，他才从点滴记忆中记起，那些人的衣著，分明与现实世界更加贴近，或者准確地说，就是现实世界已经过时的款式和搭配。
    这么明显的破绽，他之前竟然没有產生丝毫怀疑！
    现在他几乎可以確定，这些诡异的智能造物，就是新起点为自己准备的杀招之一。
    虽然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个杀招是如何运作的，最终会以何种方式被引爆，但他很明白一点：自己绝不能继续心存侥倖了。
    想到此，纳米彻底不再考虑节约能源的事情。
    大批纳米机器人，迅速向周围扩散开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这些诡异的智能造物，悉数扼杀！
    半小时后，一只巨大的魅影飞龙，扇动著翅膀，缓缓著陆。
    杰克与奈蒂莉从从飞龙背上跳下来，谨慎搜索、仔细观察著这片早已空无一人的狼藉战场。
    “奇怪……”杰克轻抚著一棵树干上的弹孔，轻声说道，“不是纳美人，是人类……”
    弹孔的旁边，还有一个直径约两公分的贯穿洞，洞的周围有著明显的焦痕。
    身为前海军陆战队队员，他对这个痕跡再熟悉不过了。
    “l18全自动雷射步枪。”海军陆战队的制式装备，同时也是那群“拯救地球军”的装备。
    他的视线挪向旁边的树，一棵树干上，在直径五十公分的范围內，近百个黑漆漆的灼烧洞密密麻麻。
    “sl7雷射霰弹枪……”是海军陆战队的巷战装备。“拯救地球军”没有这款装备，至少他没见对方有过。
    最主流、最不该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高能武器，和一个世纪前的传统弹药武器，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让他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肯定不是地狱之门的同事，但什么样的一群人，才会同时装备两种武器？
    苦苦思索著，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拯救地球军”？
    之前那两百多人，並非对方的全部，只是对方的一支部队。
    对方在这颗星球的某个隱秘角落，拥有一座基地，里面还有更多的人，只是他们不知晓？
    现在，那群人出手了，与那个掌握神秘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屠夫，展开了一场激战？
    但……
    他迷茫地环顾四周。
    这么激烈的战斗，尸体呢？残肢呢？鲜血呢？
    除了弹孔和焦痕，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精心打扫了战场，带走了所有不属於这座森林的那部分……
    除了弹孔和焦痕，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精心打扫了战场，带走了所有不属於这座森林的那部分……
    这太怪异了！
    怪异得让他心绪不寧，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踪那个屠夫。
    “杰克，这边！”
    奈蒂莉的呼声惊醒了他，他立刻快步向对方走去。
    女孩正蹲在一片灌木旁：“这里有血跡……”
    不用对方说，他的阿凡达也有著极其优秀的视觉，远远就看到了。
    而且那滩血跡规模不小，整片灌木上方，几乎都被淋了个透。
    这几乎是整片战场唯一的血跡了吧？
    他刚蹲下，女孩已经起身，轻盈地越过灌木。
    “这里还有！一路向那个方向延伸！”
    “奈蒂莉！”他高呼对方，想要阻止对方继续追下去，至少也要等自己一起去。
    不过女孩没跑出多远，大约几十米，就停下了脚步。
    对方四处张望了片刻，转身朝他摇头：“血跡消失了。”
    他一路跟著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跡，来到对方身旁，果然，在这里断掉了。
    他眉头紧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最初那片灌木：“那么大的失血量，怎么会在这里就消失？”
    “也许是死了？”女孩猜测。
    “没有尸体，”他摇了摇头，仔细打量著地面，补充道，“也没有摔倒的痕跡。”
    “被人救走了？”
    他没说话，顺著血跡的延长线，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发现了新的线索。
    “人类的脚印，只有一个人。”
    奈蒂莉跟上来，只瞥了一眼，就若有所思道：“他当时被你的箭矢贯穿了……箭头涂过毒，我从没见过有人类能坚持这么久不死，还能带伤逃出这么远……”
    “就是他！”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奈蒂莉则有些惊讶：“那傢伙，竟然也能流这么多血？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他们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都没能让敌人流这么多血。
    在杰克那一箭贯穿对方胸膛后，她一度认为大局已定。
    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做，就轻鬆完成了止血和伤口处理，借著烟雾的掩护轻鬆逃脱了，还躲过了飞龙骑兵的搜寻。
    这说明那一记过去足以夺走任何人类性命的伤势，甚至都没能影响到对方的行动力。
    她当时一度绝望地认为，如果这些天外者中有几十个这样的人，那他们將毫无胜算，甚至可能会像那些消失在所有纳美人记忆中的其他“神灵”与族群一样，从潘多拉星球上彻底消失……
    他们明明从头到尾占据优势，却付出了前所未有、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伤亡。
    这完全超出了纳美人的认知。
    现在，虽然不知道这处战场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屠夫很可能一度遭受重创的消息，也足以让她感到振奋了。
    相比奈蒂莉，有过战爭经验的杰克，则能想到更多。
    从周围的现状可以轻易得出结论：双方都没有动用重火力，这就是一场常规的轻步兵对阵……纳米气溶胶炸药的战斗。
    他甚至能从著弹点的分部，大致判断出战斗的过程。
    仔细看下来他就发现，轻步兵一方明显並不专业。至少与之前他接触过的“拯救地球军”要差远了，更不用说和他们这种安全营运组织的退伍老兵们相提並论了。
    不过这样一群人，竟然能让那个屠夫遭受重创，甚至击退对方……
    因为周围没有尸体，证明轻步兵一方不仅没被全歼，甚至还迫使那个屠夫先一步撤离了战场。否则前者也没可能从容地打扫战场、收敛遗体、清扫血跡。
    这个结论，让他颇感到不可思议。
    “我觉得……那个屠夫，似乎变弱了……”他呢喃著，说出了自己的大胆猜想。
    这傢伙，似乎比之前更好打了？
    “你確定？”奈蒂莉反问了一句。
    等他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大步向留在那边梳理羽毛的魅影飞龙走去。
    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