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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没將客人送到最终目的地，只是会额外將他们的行李，送到他们指定的旅馆。
    因为瑞治维尔伯爵已经下定决心要发掘出这座城市的更多阴谋，自然不会允许自己提前暴露在这座城市邪恶的统治者与阴谋家面前。
    他要微服私访！
    下了桥，马车就贴心地將他们放在最近一家画具店门口。车夫还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说这是自己的贵客，让老板给个好的折扣。
    看到这一幕，瑞治维尔感慨万千：“如此淳朴的民风，实在与这充斥著邪恶与阴谋的城市不符。他们应该去暴风王国，他们配得上那个伟大的国家！”
    吉勒斯骑士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告诉对方，这是这边非常典型、人尽皆知的套路：
    车夫通过大桥判断客人是第几次来，將搞不清状况的新客引到与自己合作的店铺，让店家狠狠宰他们一笔，自己还能拿不菲的提成……
    他之所以决定不说，是因为这个套路还引申出另一个套路：
    他们接下来，一定会遇到某个“热心肠”的商家，向他们讲述这些阴险的套路，博取他们的信任，再狠狠宰他们一笔……
    好在能被宰的，都是贵族和商人，不在乎这点小钱。
    不过他注意到，伯爵说这话时，对方身后的吉姆，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个下人似乎是看出这个套路了。
    毕竟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底层人。
    不过瑞治维尔伯爵终究没有被宰，因为他根本没心情作画。搪塞了老板两句，转身就走了。
    不过走出没多远，他又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著四周。
    “怎么了，大人？”吉勒斯心中万般不想，但还是不得不主动发问。
    “咱们还要多久到起点城？”
    “这里就是了，大人。”骑士对这位大人的任何问题不再惊讶。
    他已经找到了窍门：回忆自己前几次来时的反应，结合他们所在的地点、对方的注意力所在，就能猜到对方心中的疑惑，而且八九不离十。
    “这里就是？”瑞治维尔伯爵已经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惊讶了，“城墙呢？城门呢？卫兵呢？”
    “没有，统统没有，大人，”吉勒斯认真回答，“和其他城市不一样，这里是没有城墙的，谁都可以隨意进出。”
    伯爵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没有城墙？！”
    这尖利的声音，立刻引起道路两旁店家与客人的注意。不过这种情形，他们早就见多了，只是瞭然地会心一笑，就挪开了视线。
    意识到自己失態的伯爵，立刻清了清嗓子，重新端好姿態：“没有城墙，他们怎么抵御海盗、山贼和叛军？怎么保护治下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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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关键的是，没有城墙的保护，哪个贵族与商人愿意来这里置业？没有贵族与商人，这座城市怎么可能繁荣？
    在他看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凡统治者有那么一点点脑子，都不会允许自己的臥室外面，没有围墙！
    如此篤定之下，他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粗心了，没看到城墙？”
    “啊？”吉勒斯都懒得掩饰自己的表情与態度了。
    但沉浸在思绪中的瑞治维尔，自顾自地说道：“也许就像那个港口、那座大桥一样，城墙也建得很……大，离城里很远。”
    这也符合那位年轻美艷的女爵奢侈无度、好大喜功的性格。
    吉勒斯使劲嘆了口气：“不，大人，我很確定，这座城根本没有城墙。至於您的担忧……”
    一声嘹亮的吼叫，从空中传来，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几乎是一瞬间，瑞治维尔伯爵就条件反射地猛地向侧面一扑，扑到一棵鬱鬱葱葱的树下，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
    一条成年黑龙，爪子拖拽著一条巨大的不知什么品种的鱼，从城市上空翱翔而过。
    “快脚”吉姆仰著脖子，大张著嘴巴，呆滯地看著天空，大脑一片空白。
    宫廷骑士却顾不上欣赏这一幕他也没见过几次的景象，连忙衝到树下，试图去搀扶暴风王国的伯爵阁下。
    “龙！”对方却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打算，“是龙！它们又回来了！它们又打来了！”
    对方的反应，让他措手不及。还不知道如何安抚对方，对方却抬手狠狠一推，將他推了个踉蹌：“別跟我躲在一起，你这个蠢货！想吃龙的吐息吗？滚！”
    周围的人，终於有了些反应。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然后说话声越来越大，最后重新匯聚成了市井的喧囂，其中还掺杂著幸灾乐祸的嘲笑。
    吉勒斯呆呆地坐在那里，只感觉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丟下这个丟人现眼的长官，独自扬长而去。
    但他仅存的职业素养，阻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
    “够了，先生们，”就在他不知所措时，一个洪亮而年轻的声音响起，“这位先生，显然是一位曾经拼杀在战爭最前线的英雄。只有亲眼看著自己的同僚、长官与挚友，葬身龙腹，那一声龙吟，才会成为他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魘。”
    那声音仿佛有著某种魔力，让周围的声音降低了八度。
    “嘲笑一位为我们浴血奋战的英雄，这绝非绅士该做的事，也绝非起点城子民该做的事！你们应该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耻！”
    这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吉勒斯呆呆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他身旁，维护他们的年轻人。
    对方身著他熟悉的轻便锁子甲，腰间別著一把佩剑。
    那精良护甲的款式，那剑鞘上的纹章，让他立刻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起点城的“警察”——说白了就是巡逻卫兵。
    静悄悄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喝一声：“站起来，英雄！”
    这一声仿佛提醒了其他人。
    几秒后，又有一人跟著喊道：“站起来，英雄！”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行列。
    很快，乱糟糟呼喊声，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站起来，英雄！站起来，英雄！站起来，英雄！”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更多人跑过来围观。
    不明所以的他们，被呼喊人群的表情与气势所吸引，纷纷加入到鼓劲儿的行列。
    儘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是在鼓舞谁。
    在树下缩成一团的瑞治维尔伯爵，早在嘲笑声响起时就反应过来自己出了大丑。
    那时的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预见到了事件未来的走向：
    卑鄙丑恶的谣言先自己一步抵达暴风城，在上流社会官微流传，等自己回去时，迎接自己的只剩下无尽的嘲弄与羞辱。
    而自己带回去的重要情报，也因此不再被人重视。他的报告也被束之高阁。
    直到有一天，凶悍残暴的北方佬军队，兵临城下。愚昧无知的国王陛下，才记起当年的事情，亲自前往湖畔镇的庄园，拜访早已老態龙钟的他。
    最终，暴风王国再一次被攻陷，国王与那些贵族，也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被投进监狱，无力地看著他们的家徽被乱兵踩在脚下、他们的財產被瓜分一空、他们的情人被乡野匹夫玩弄……
    一声声呼喊，將他从幻想中拽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发现人群全都紧盯著他，朝他呼喊著“英雄”。那视线中不是他误以为的嘲弄、讥讽，而是钦佩、敬重。
    他们……是在说我？我是……英雄？
    虽然完全搞不懂状况，但身为贵族，瑞治维尔的临场应变能力，是任何人都无可指摘的。
    他立刻调整好自己的心態与表情，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鬆开蜷缩的紧绷身体，然后以一个他能想像到的最帅气的姿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在他彻底挺直腰杆的瞬间，人群纷纷一窒。
    紧接著，就爆发出直衝云霄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甚至惊动了早已飞远的温布雷。
    这头临时起意，出来改善伙食的黑龙奇怪地回头看向城中，只是犹豫了片刻，好奇心终於战胜了口腹之慾，让他直接调头，原路返回……
    此时的瑞治维尔伯爵，正一头雾水地接受著围观者的欢呼。
    『我是英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別说，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欢迎您，老兵，”那个一身轻便锁子甲的年轻人来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起点城永远为您这样的英雄敞开！”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伯爵阁下还没想好要如何回应，隨著欢呼声的降低，空中奇怪的风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头通体暗紫的庞然大物。
    是那头黑龙！聚集的人群终於还是把它勾引过来了！
    他浑身一个哆嗦，十年前寄宿在银松森林朋友庄园时，庄园被红龙几个吐息轻易摧毁、那些僕人焦黑的尸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烤肉气息……那可怕梦魘，再次浮出脑海。
    他本能地就想要躲避，双手却被那穿著锁子甲的年轻人死死攥住，丝毫不能挣脱。
    “冷静，老兵！”对方正气凛然地大喝，“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以圣光之名，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不信你看！”
    伯爵对这话听而不闻，但弱不禁风的他，又如何能挣脱开对方那健壮有力的双手？
    挣扎许久无果后，他真的一点点冷静下来了。
    等他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时，空中逛了好几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的温布雷，已经又一次飞走了。
    这头爱凑热闹的黑龙，倒是想下去打听个明白。不过起点城有规矩，他们不能把这些血淋淋、带著腥臭味的食物，隨意带进城里。
    除非他们愿意每年缴纳一笔“卫生税”。
    而他觉得没必要，已经断缴好几年了……
    瑞治维尔呆呆地看著再次远去的黑龙，大脑一时停止了转动。
    “你看到了吧？他们和过去不一样了，”年轻人温言解释，“如今，他们已经是起点城最可靠的盟友了。”
    说完这话，对方似乎觉得不太合適，又主动纠正道：“当然，我是指联盟之外的盟友……”
    伯爵阁下依然呆呆的：龙族，成了人类……不，成了起点城的盟友？
    这怎么可能？！
    直到人群被那年轻人驱散，对方又安抚一番后，告辞离去，瑞治维尔伯爵，依然神情恍惚，仿佛宿醉后刚睡下就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一般。
    如果说那座大桥超出了他对工程、对建筑的浅薄认知，他还勉强能忍受。
    那刚才这一幕，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就彻底超出了他身为暴风王国伯爵、贵族议会议员，最引以为傲的政治认知。
    这让他如何接受？！
    “他们疯了吗？竟然投靠黑龙！”
    “吉勒斯……”恍惚之中，他下意识问道，“又是藏匿兵器，又是训练战马，现在还投靠黑龙……你说，起点城那位女爵，究竟想做什么？”
    同样恍恍惚惚的，还有不明白这位一辈子没上过战场、手上没磨出过一个老茧的贵族，怎么就成了老兵、成了战场英雄了的宫廷骑士。
    以至於这一次，他都忘了对伯爵阁下的问题做出回应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却也没了回答对方的心情。
    他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
    这位伯爵……如果能把这几年筹备自家奇珍异兽博物馆的精力，稍微拿出哪怕一点点来，用在他应尽的职责上，他就该知道，起点城与黑龙的事儿，已经举世皆知了……
    瑞治维尔伯爵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吉勒斯的回覆。
    但这一次，他没有生气。这一路他早就摸透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水平了，早已不对对方抱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了。
    如此重要的问题，还是需要他自己亲自找到答案。
    不过他现在暂时没那个心情了……
    “吉姆，找个吃饭的地方。”他的语气再次威严起来。
    “是，大人。”一直冷眼旁观的吉姆，恭敬地弯了弯腰，就走到一边，向店家询问附近上档次的餐厅的位置。
    『酒囊饭袋……这就是暴风王国的贵族……』这位“快脚”看著那边还有些呆呆傻傻的伯爵阁下，心中冷笑，『主教阁下果然没说错，这种废物占据高位，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