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知，首先，有人在有预谋有计划地清除你们的高层，”乔木掰著手指头数道，“其次，对方的人遍布各机构，还不为机构高层所知。”
    “再次，你们也有人参与其中，比如暴食……”
    奇塔拉冷哼一声：“我现在怀疑，暴食的事情，根本就是你的信口雌黄！”
    “让他说完，奇塔拉！”这一次，就连魂都有些不高兴了。
    奇塔拉將脸扭向一边。
    乔木等待片刻，见他不再插嘴，继续说道：“从次，他们的目標是高层，而不是全体瓦拉纳西，甚至不是瓦拉纳西的核心调查员……”
    最关键的是，达吾提几次信誓旦旦地跟他强调，他们不是坏人，他们问心无愧，他们是在为全人类的利益考虑。
    他觉得可以至少可以信那个新疆人在说心里话，毕竟这种谎话是不可能长久欺瞒的。
    不过自己身边就有个已经暴露的组织成员，自己却没把对方抓起来严刑逼供。这事儿就没必要和印度佬们提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面前几人：“结合这四点，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见这些人还一头雾水或冥思苦想，奇塔拉还一副“我不信我不信”的样子，却也不自觉地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有些无奈，给出了答案：
    “他们要的不是毁灭瓦拉纳西，而是霸占你们的组织。”
    对著几人惊愕的神情，他强忍住同情的表情：“清除所有不属於那个组织的高层后，剩下隶属於他们的高层和一部分中层，將在来自其余八家机构无形的帮助下，迅速稳定局势，逐步清除异己。
    “那时，瓦拉纳西不被ionr官方承认的劣势，反而会成为他们掌控这家机构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那五人震惊地相互对视。乔木给出的结论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他们一直认为暗杀行动是神庙和某些机构的阴谋，是为了彻底消灭瓦拉纳西，在战后直接强行收编他们这些中下层人员。
    但把有限的信息匯总到一起，他们却发现，乔木的结论，乍一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实际上远比他们的猜测更符合逻辑、贴合现实。
    他们反覆揣摩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疑点。这一次，就连一开始觉得自己被玩弄了的奇塔拉都安静了。
    筏罗訶主动开口，问出了此刻五人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是……未来共同体？”
    “排除法而已，”乔木耸肩，“八大机构不可能也没必要做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这属於高风险低回报。而躲藏在行业阴影中的那些佣兵组织，都没有能力做这件事。”
    那些佣兵组织至今闹得最大的一次，就是偷袭新起点总部，让公司顏面尽失。
    但真说起来，那场大暴动，新起点方无一人阵亡、重伤，全都是財务损失，而且几乎集中在仿生人保安的损失上，还都是被新起点的员工们“趁机”破坏的。
    而且事后盘点，其实损失並不大：仿生人保安因为设计之初就有快速生產、高速叠代的需求，所以採用了高兼容性、模块化的设计思路。只要不是全身被炸烂了，都能返厂维修；最次也能回收不少组件。
    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真的在八大机构云集的战场上火中取栗……嚇死他们算了。
    乔木摊了摊手：“现实中找不到怀疑对象，我就去行业传说中去找灵感。最后锁定的目標，就是未来共同体。”
    他这话其实是说谎。提出未来共同体的並不是他，而是唐蒙。不过没必要让这群人知道他们已经被新起点高层关注了。
    调查员这行，本就是一个信息高度保密的行业。越是这种行业，內部乱七八糟的谣言和传说也就越多、越夸张。
    未来共同体正是其中之一。
    在传言中，这是一个广泛隱藏在各家执行机构內部的秘密组织。其目的就是將整个行业拧成一股绳，以绝对的技术、资本与力量优势，带领全人类迈向新的文明阶段。
    至於这个新的文明阶段是什么，就眾说纷紜了。共產主义、星际帝国、超次元进化、全人类意识连通……猜测五花八门，还有诸多恶搞因素在其中。
    但真正相信这个组织存在的人，其实並不多。相关传言被普遍认为是那些不满於行业內耗的人创造出的“理想国”，只是后来被大家七嘴八舌“扭曲掉”了。
    绝大多数相信其存在或存在过的人，也只是认为这个组织大概率只是个“跨机构聊天群”，一群人在群里吹牛逼。这样的聊天群，韩启生那有好几个。
    按唐蒙的说法，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行业高层相信这个组织確实存在的比例，高得惊人。
    具体原因对方没说，不过他也能猜到，应该是涉及一些不怎么光彩，所以被行业高层掩盖或修饰的过往。
    行业高层认知中的未来共同体，其理念確实是拋弃肤色、国家、民族之爭，整个行业团结一心。但统治、领导人类这类的，就完全是说笑了。
    这也是领导们相信他们存在，却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主要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是智脑一向不掺和这种事，甄別起来成本太高。
    所以，即使是推测幕后主使正是这个组织的唐蒙，也对这个推测万分惊讶。
    大概就是你突然得知你隔壁茅草屋里整天“子曾经曰过”的书呆子，竟然是退伍军神，真的率领五十万將士来抢那半亩地。
    对方还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变故，导致这个组织突然决定以如此激进的方式走向台前。
    对方的描述，也让乔木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在他第一个外部项目《值班闹鬼夜》中，在说到外部项目的存在意义时，范鸿曾跟他提过一个猜想：
    第一个发现行业核心秘密，导致行业诞生的“创始人”，应该是一个国际主义者。那人没有將这个秘密交给某个国家，而是想办法让很多国家都知道了此事。
    这使得行业没有被某个强权垄断，而是诞生了ionr这个由所有国家共同参与的国际组织。
    但事与愿违，ionr的核心权力，最终还是被各家瓜分了。但那位创始人和其他志同道合之人，並没有就此放弃，於是才有了外部项目这个机制。
    这个机制確保各机构经过內部筛选成长起来的中流砥柱们，能够和同行充分接触、交流，避免他们被机构构建的信息茧房蒙蔽，甚至操控。
    避免调查员们沦为强权的工具、提线木偶。
    有趣的是，不久之前，郑佳雯曾告诉过他一条信息：行业创始人，正是美国埃弗雷特公司的创始人埃弗雷特三世。而且那个老头，已经陷入眾叛亲离的绝境中了。
    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的印度土地上发生的事件，会不会和那个有关？
    “你们现在有三个选择。”从记忆中回过神的乔木，看著那边已经討论了有一阵子，却依旧没什么结果的五人，决定给他们划下道道。
    “第一个，选择不信，我继续帮你们查別的可能性。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必须兑现之前的条件，把你们掌握的行业秘密交给我。
    “第二个，选择相信，並决定放弃抵抗。据我所知，这次特別行动已经接近尾声了，就是说其他机构应该不太会对你们採取大规模行动了。你们只需要死守直到我们离开，新的瓦拉纳西或神庙高层就会来收编你们。
    “第三个，不能接受瓦拉纳西被未来共同体窃取，决定反抗。那样的话，如果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就需要一份新的协议、新的报酬。”
    五个印度人很快又到一边討论去了。
    观月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真没说谎？”
    乔木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是认真的。
    他確实隱瞒了一些信息。
    比如唐蒙在思索时主动提到一点：不能让这里的“余孽”落入各机构之手，否则这五名已经建立起威信的临时领导者，肯定会被清除。
    这群“余孽”本来就归新起点负责，有了唐蒙的“背书”，他自然篤定王宗江不会策划对这边的行动了。
    但他没把话说满，因为他並不希望这些印度人选择这个选项。说出来，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与坦荡。
    前两个选项，其实是一码事儿，就是用来凑数的。他希望这群人能没有任何分歧地坚定选择第三个。
    瓦拉纳西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出身印度最底层，所以他们才无法容忍神庙的成果都被少数人霸占，才会分裂出来。
    这註定了这个机构身上的民族主义、宗教主义、保守主义色彩，以及社会底层最看重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义气。
    自己信赖的朋友、同事惨遭谋杀，自己寄予厚望的组织被外来者巧取豪夺，自己只为了活命，只为了一份工作，就要忍气吞声、虚与委蛇，背叛自己的理想与信仰……
    这群人，真的能接受吗？
    这一次的商议，时间远比上一次短。
    很快，五人就过来了。
    “说吧，新的协议中，你想要什么？”筏罗訶直截了当地问道。
    乔木看向这五人，每个人都面露坚毅之色。
    “非常好，至少证明你们五人中，没有那个组织的成员，”他满意地笑了，“你们再晚几分钟，或者大声吵两句，我就会直接离开了。”
    “我要的很简单，你们帮我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