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口中的“朋友”，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调查员筏罗訶。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范鸿合作项目，也是他与观月的初遇。
    项目中的观月，一直冷冰冰的，尤其对他。
    对方后来解释，那是自己工作时特有的状態。
    身为神子，必须养成工作期间不苟言笑的本能。不然面对人群，被某个突发事件逗乐了，那就是严重的事故了，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也有损於神灵的威严。
    乔木自那之后就没见过对方“工作”，也只能表示自己信了。
    比起女孩的“表演”，筏罗訶本身就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性格。
    这个自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他的代號。
    筏罗訶，在印度神话中，是三大主神之一，毗湿奴的野猪化身。而他的能力恰好就是变身野猪。
    当然，按范鸿的说法，这其实是瓦拉纳西的宣传需求，为了和神庙爭夺正统地位而搞出来的。对方的能力，其实就是一种变形巫术。
    他没能进入对方的大本营，筏罗訶是和另外两人一起出来见他的，周围的黑暗中还藏著十多个人。显然他们对他还抱有强烈的戒心。
    观月只重新介绍了筏罗訶，说对方现在是这里的主要领导人之一。
    后者也没介绍具体另外两人，只报出了他们的代號，一个是“魂”，一个是“泥沼”。不过从三人的举止神態来看，他们之间是平等的，那两人应该也是这里的领导人。
    魂打量著他：“之前有个传言，新起点出了一位天才，就因为和人打赌，连续终结了十几个项目……”
    “没那么夸张，只有五个，最后一个也做不得数，因为是续作，剧情都被同事发掘出来了，我还有剧情身份。”他谦道虚。
    不过那群傢伙也太能吹了吧？连续终结十几个？那也太涸泽而渔了。
    包括筏罗訶在內，三人都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起他，好像在评估他何德何能。心中却翻江倒海：五个也够夸张了！別说独立终结了，99%以上的调查员，这辈子都没机会参与终结项目。剩下那不到1%，只是参与一次，就够他们吹一辈子的了！
    旁边的观月，当著朋友的面没好意思继续挽著乔木的胳膊，却一脸骄傲，仿佛同学聚会只有她老公人帅多金性格好还专情一般。
    “你是来劝降的吗？”魂的声音很冷清，语调也很冷漠，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觉。
    “没，我来单纯是为了找她，顺便见见她的朋友，”他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观月，“你们的事情我不掺和，公司也不知道我来这边了。你们万一被抓了，烦请替我保密，谢谢。”
    说完，他直接问观月：“忙也帮了，朋友也见了，跟我回去？”
    还是把对方送回太原他才放心，无非是多开几次空间门的事儿。
    那三人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太好。泥沼想要说什么，但被筏罗訶和魂一起拦了一下。
    观月则一脸为难：“我还想……再帮帮他们。”
    “为什么？”乔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认真问道。
    他不觉得观月和筏罗訶的关係能好到这种程度。否则她当初就该直接来印度，而不是去中国，去太原。毕竟瓦拉纳西才是最能庇护她的“法外之地”。
    “我就是觉得不能放著他们不管，”女孩看了那边三人一眼，“不然他们迟早会被抓住的。”
    “你管他们，他们也会被抓，”他说著心里话，丝毫不在意那边三人脸色更难看了，“七大机构的全部精英都来了，现在不过是乐见得他们聚成一团，替他们把更多藏起来的目標也聚拢起来罢了。等时机合適，那么多中高阶调查员，一轮袭击就能拿下这里，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那我更不能不管他们了，帮他们的话，说不定还能爭取谈判的机会。如果任由他们被抓……”观月的表情也很不好。
    乔木这才反应过来：女孩是对这些人此刻的境遇和未来的危机感同身受了，毕竟她自己也是类似的情况，也曾经，甚至至今还过著心惊胆战、朝不保夕的生活。这还是乔木没告诉她，刘焱第一次见面就认出她了。不然她更难受。
    他劝道：“他们都一百多人了，你一个人，能起的作用其实非常有限。”
    没想到女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你以为他们这一百多人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他有些诧异，但女孩卖关子，不愿意说。
    “什么意思？”他有些诧异，但女孩卖关子，不愿意说。
    筏罗訶主动解释了：“神子能帮我们从万神卷上除名。”
    乔木震惊地看向女孩，对方见他这个反应，更得意了。要是身后有条尾巴，现在指不定就要舞动起来了。
    他们抓那些逃散的瓦拉纳西，靠的就是巴基斯坦臥底抢到的万神卷，上面有机构所有成员的名字和位置。
    这群调查员一开始从万神卷上消失时，上面是有些慌张的。直到几经追寻，发现他们不仅没躲起来，反而聚在一起占林为王，才鬆了口气。
    “你怎么做到的？”他强压住內心的怒火与紧张，努力用平和的態度问道。
    新起点的脑干晶片、劝银商贸的魔法契约，瓦拉纳西的万神卷，都是行业用来控制调查员，避免行业曝光的重要手段，甚至是基石。
    一旦他们事后调查发现，瓦拉纳西的手段，不是他们绞尽脑汁费尽力气破解的，而是一个被通缉的调查员轻易做到的……
    他都不敢想像观月的命运！
    女孩还在嘚瑟，並没有注意到他努力隱藏的情绪，但那边的魂敏锐地察觉到了。
    “主要靠的是我们手上一件重要道具，神子能帮上忙，也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瓦拉纳西的手段中，核心並非万神卷，而是【夜叉的口水】。
    不是万神卷能显现所有成员的信息，而是【夜叉的口水】会將服用者的信息传输给万神卷。
    是真的口水，挺噁心的……
    在那个项目中，夜叉和罗剎是一对死敌。所以瓦拉纳西有严格的规定，旗下调查员不得修习罗剎的法术；一切与罗剎有关的道具，都必须第一时间上交，不得由调查员持有。
    这次混乱中，他们抢出来的道具里，就有一件【罗剎的草鞋】。这件道具本来只是一件赶路用的道具，穿上之后，可日行四万公里，绕地球一圈，而且海洋沙漠沼泽熔岩都如履平地。
    但它和其他罗剎的道具一样，都有个副作用：会让持有者体內【夜叉的口水】不高兴。
    观月得知此事后突发奇想：既然不高兴，会不会人家也不乐意继续在这儿待著了？
    试了一下，竟然真的成了：穿上草鞋的人，在她的帮助下，体內的口水，竟然真的消失了！
    夜叉的口水消失了，將他们信息传递至万神卷的力量自然也不復存在了。
    “所以，必须由你来操作？他们一百多號人，就找不出一个能用的？”乔木还是很生气，问出的话有些不客气。
    观月此刻也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却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是神术……”这一次，筏罗訶开口了，“夜叉和罗剎，皆是梵天脚掌所生，生而为神，不回应凡力。神子侍奉神灵，她的力量来自神灵的赐予与指导，本身就是神术……”
    所以，不同体系，甚至不同项目的神灵，他们的力量还能相互沟通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多吗？”乔木追问。
    “不少，或者说很多，但我们这里目前没有，”魂主动回答，“真正稀少的，是罗剎的道具。那个项目被高层严格封锁著，除了他们指派的人，没有人能进去。”
    所以，关键点不是观月，而是那个道具。
    听到这个，他悬著的心总算落下去了。再看女孩，还是有些惶恐，似乎是害怕自己给他添麻烦，心中一软，顿时有些愧疚。
    也不管那边三个电灯泡，他一把搂住对方的腰肢，將对方拽到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感情，女孩的身体也渐渐鬆软下来，反手紧紧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相拥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泥沼尷尬到不行了，强行咳嗽了几声，两人才不舍地分开。
    “死神，我们非常需要神子的帮助，至少在找到另一个神术拥有者之前，没有神子，我们还不如直接投降。”筏罗訶真诚地请求道。
    “我们可以支付报酬，”魂接话，“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我们的处境確实很危险，所以我们可以支付报酬，只有我们能支付得起。”
    泥沼看了看同伴，欲言又止。筏罗訶则鬆了口气。
    他早就想这么说了，但神子是他的朋友，所以恰恰他无法开这个口。现在魂主动捅破此事，也算是替他解了围。
    之后就很难有人质疑他是趁火打劫，与外人合谋搞利益输送。毕竟瓦拉纳西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利益纷爭。
    从他被组织强行命名为筏罗訶后，他就逐渐被动地见识到这些事情了。
    观月明显想拒绝，但只出了一声，就立刻乖乖闭嘴了。
    她想到了乔木。她留下来的话，相信乔木绝不会置之不理，等於是她用自己把乔木拉下水了。
    如果她拒绝收取报酬，乔木因为与她的关係，更不好张口了。
    她不能让乔木打白工。大不了自己的那份，事后还给筏罗訶就是。
    也可以只还一半，另一半分给乔木，就当房租了。她还没付过房租了。她美美地想著。
    乔木思忖片刻，斜眼瞟见女孩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一个人在旁边傻乐，有些无语。
    “你们想要什么？”他没同意否拒绝，而是先问清楚，“如果是和其他机构抢人，或者躲起来让他们假装看不见你们，这种事情想都別想。”
    “如果你们是想暗中分裂七家机构，我可以帮你们和我们公司牵线。我没猜错的话，对於你们的最终处置方案，七家现在还没討论出结果呢。”
    三个印度人交换著眼神，还是魂开口了：“我们得和另外两人商量，我们有五个人，不是紧急情况的话，还是要共同决策的。”
    乔木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筏罗訶却对他们发起了邀请：“一起来吧，神子信任你，我们也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们！乔木心中吐槽。
    不过他还是跟上了。这群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聚集在一起共谋大事，甚至还把整支团队管理得井井有条，说明胆色之余，也绝对不蠢。
    他们向森林深处又走了十多分钟，乔木突然察觉到不对劲了。
    手电的光照之下，他走出几步，突然发现，周围的植物，变大了。
    他一下子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四周。没想到观月却拽了他两下：“走啊，愣什么。”
    他本以为对方没察觉，但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此刻一脸遮掩不住的坏笑，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儘是狡黠的光彩。
    但很轻鬆，像是普通的恶作剧即將得逞一样。
    见状，他只好跟著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他终於发现问题所在了：他们在变小！越往前走，他们的体形就越小！
    他惊愕地回头，看向女孩，对方却轻轻推了推他：“这有什么？前面才有意思呢。”
    这下乔木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也不再犹豫，牵著对方的手，紧跟在那三人后面。
    走出大约二十多步时，曾经被他们肆意踩在脚下的草丛，已经成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此刻的他们，身高绝不超过一公分！
    但他们还在前进。
    曾经一步就能跨过十几棵的草，此刻想要穿过一棵，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他们越来越小了，步子也越来越窄了。身旁那株草，对此刻的他们而言，比人类能想像到的最高的建筑，还要高！
    漆黑的深夜里，他仰头甚至看不到那棵草的顶尖。
    但前进仍未停下。
    直到那棵草与他们的体积比，很可能已经达到他无法想像的地步时，手电筒的光照中，他才看到“百余米外”一个“巨大”的建筑物。
    是一个“几十层楼”那么高的蜗牛壳！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於不再变小了。
    来到蜗牛壳前，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但壳壁上为数不多亮著灯的窗户里，能看到一些人影。还有人將头探出窗户，看著外面发呆。
    “厉害吧？”观月笑嘻嘻地欣赏著他的表情，“放心吧，这东西坚不可摧，是不会被损坏的。这里很安全。”
    “只有我们能变小吗？”乔木敏锐地问道。
    “『房东』有五人，只有我们五人允许的客人才会被缩小，並顺利找到这里。”魂敲门的时候回头解答。
    乔木四下打量著，周围一片漆黑，或者说被那株擎天杂草挡著，就算是大白天，他恐怕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不过这个道具，某种程度而言，確实非常安全……也不知道创造它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