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离已经连续两天失眠了，不是因为坏事，而是因为好事。
    因为渐冻症实在罕见，而且报导出来確实很具衝击力，昨天总会的领导决定，要把这个项目作为形象展示进行重点宣传。
    这个项目不仅將得到充分的网络推广资源，还將登上电视台。她本人形象不错，到时候很有可能登上电视。
    这些她倒不是很在意。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的募捐额被总会定为500万。
    主任许诺给她八个点，再加上她自己截下的二十个点，等於一旦募捐成功，她能直接拿到140万！
    要知道，她现在一个月工资才七千。
    140万，相当於她不吃不喝乾16年！
    只是想著这个数字，她就激动得直撕咬被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睡不著的她，乾脆直接起来，洗了个澡，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化妆。
    两天不睡，黑眼圈重得几乎遮不住，她平日里又喜欢无痕妆，显得自己清纯。现在想要遮住黑眼圈，可得下一番功夫。
    正对著镜子化妆，飞信提示音就响起。一开始她没在意，但之后又是一连串提示音，很短促，仿佛对面有急事。
    她怕是领导，就放下眼影，拿起手机，结果一看，发信人备註名是【备4孙梦辉-程式设计师26000】。
    是技术支持部的孙工。
    她有些不爽地进入飞信，就看到对方发给他的抖咖连结。
    “快看这个，好像是你！”
    “宝儿，醒了吗？”
    “你看看这里面是不是你，看看怎么办！”
    “我帮你举报了，用处不大，你得赶紧找领导！”
    巩离心中一跳，长按复製连结，退出飞信，打开抖咖，直接转入连结短视频。
    视频开始的视角很奇怪，像是直接把手机横过来放在桌子上拍的，但镜头不是手机那种，而是狭窄的圆形镜头。
    她从小看电视，知道这个镜头代表的是记者暗访专用的微型摄像机。
    “一会儿你不要擅自说话，我给你使眼色，你再顺著往下说，听见没？”
    “知道了，你专业，我听你的。”
    画外音有些沉闷，像是麦克风外面包裹著什么东西。
    镜头晃动了几秒，对准了一处空位子。
    然后是剪辑跳跃，很快又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这是我们网站的审核员小巩，我让她来……”
    巩离的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虽然很模糊，但那就是主任的声音和语气！那句话，正是主任前天说的！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那两个姓钱的，根本不是来募捐的，是暗访的记者！
    她呆呆看著屏幕，操控镜头的人手法很好，从她坐下后，镜头就一直对著她，將她的鼻子以下、桌面以上的部位全部拍了进去，但没有拍到全脸。
    然而，她胸前別著的铭牌，从头到尾都被拍了个一清二楚！
    “贫困证明……残疾证、见义勇为证明……弄一套三四十平的老破小……专业的製作团队……偽造的话……还有宣传推广……那行吧……”
    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目光僵硬地看著视频右侧。
    八千赞，五千评论。
    她精神一振：视频还没传播开！还有机会！
    顾不上考虑现在是几点，她手忙脚乱地退出抖咖，拨通了主任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巩离火急火燎地衝进单位，低著头不去看其他同事的目光，直奔主任办公室。
    一路上她不停地刷著抖咖，那条视频不仅没被下架，数据反而开始爆炸式增长。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屏蔽！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我倒霉了，你们能好过吗？！
    她心中狰狞地咆哮著。
    肯定是主任，一直想睡她，她一直没答应，就这么吊著对方。现在这是看到机会了？打算拿这件事要挟她？！
    还有孙梦辉，那条舔狗！送个礼物都抠抠搜搜的几百块钱垃圾货，当眾送花都没过一千，就这，还想追她？现在这是看到邀功的机会了，想等事情闹大了，再英雄救美？！
    还有那个酒吧认识的姓鄺的，玩儿的时候各种装逼说自己是抖咖的小领导，结果连个视频都刪不掉！这是周末约她出去她没答应，所以故意报復她吗？！
    还有那两个姓钱的忘八蛋！打她进会议室，眼神就黏在她身上了，打的什么主意，当她看不出来？！给他们打电话，竟然还说什么让她好自为之！
    不就是怕她录音，不敢答应吗？！
    还有……
    心中满腔怒火的她，连门都不敲，就直接推开了主任的门。
    “主任！那视频怎么还在啊？！”声音再也没了之前的娇柔，反而儘是瘮人的嘶厉。
    话出口了，她才注意到，房间里不止主任，还有好几个人。
    主任也没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弓著腰站在房间中央，对著沙发那边。
    “出去！”
    主任也没了往昔的温柔，回头厉声呵斥。
    她立刻狼狈地往后退。
    “等等，”沙发上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叫住她，“她就是巩离？”
    “是，是的，就是她犯的错！”主任恶狠狠地看向她，那眼神仿佛要將她撕成碎片。
    巩离骇然地后退了一步。
    “算了，”中年男人见状摇头，也没打算再说什么，直接对主任叮嘱，“你就记住，不要否认，这个事情否认没有用。”
    “就要咬死了这是员工个人行为，那些所谓增值服务我们从未提供过，都是她私自找外人做的。我们除了10%服务费，一向分文不取。
    “其次，直接说这很可能是內外勾结，抹黑咱们的慈善事业，然后报警。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调查结果的。
    “另外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有记者证吗？有採访权吗？有採编权吗？这些也都是疑点……”
    “是是是。”主任点头哈腰，一一记下。
    “行了，多余的我就不说了，这边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好，別再惹出乱子了。”
    说著，中年男人起身就要往外走，其他两人见状也起身跟上。
    “主任……”巩离听到刚才的话，已经嚇傻了，哀求了一声，却发现对方完全不搭理她。
    就在中年男人经过她身边时，她终於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跪倒在地，一把拽住对方的裤腿。
    “书记！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啊！”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眉头紧蹙。
    那两人连忙上来拽她。
    她死死抱住对方的腿，继续哀求：“求求你，我不想坐牢！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男人止住那两人，似笑非笑地问道。
    巩离闻言大喜，连忙点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坐牢，什么都行！”
    “行，我知道了。这几天你先放个假，避避风头。”
    听到这话，巩离喜上眉梢，自然也没看到，对方扭头朝主任使了个眼色，后者瞭然地点了点头。
    送书记一行离开后，主任回到办公室中，看著屋里还没离开、整张脸都哭花了的巩离，此刻心中哪还有丝毫欲望？
    只有愤怒与厌烦。
    这种蠢货女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第一次见面，话能说那么明白吗？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去吧，”他无视对方哀求的眼神，坐回办公桌后，冷漠说道，“放个假，好好休息几天。这几天避著点儿人，別被人认出来，也別让媒体找上门。”
    他想了想，又道：“一会儿直接去弄个新手机號，锁定卡皮巴拉1，锁定可乐小说，锁定《主神：从月入五千到资產千亿》的每次更新。把號码发给我。旧號暂时就別用了。”
    “主任……”巩离还是祈求著，想要个准话。
    主任突然就爆发了：“该说的书记都说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这事儿是我能决定的吗？！”
    巩离还从未见过主任发脾气，立刻瑟缩著不敢说话了。
    主任见她这副模样，也有些意兴阑珊：“回去吧，啊。別胡思乱想。”
    巩离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如行尸走肉一般，踉蹌著转身出了门。
    从外面关门的时候，她偷偷瞥了一眼对方，心中咆哮：老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
    巩离的愿望很快就达成了。
    9號一早，当她还在绝望而徒劳地四处求人时，接到了同事发来的连结。
    以为是事態后续发展的她，恐惧却迫不及待地打开连结，是视频网站的长视频。
    映入眼帘的，就是主任那张满是笑意的可憎脸庞。
    视频一开始，她就认了出来，背景正是单位楼下的咖啡厅。
    这次不再是偷拍，而是正大光明地镜头懟脸。悠扬的音乐中，主任正一脸得意地对著镜头侃侃而谈，或者说是对著镜头后面的人。
    “冯先生，根据《慈善法》，贵国公募慈善机构的年度管理费最高10%。而西方同行的管理费普遍高於20%，甚至近两成的机构管理费超过50%。请问贵国慈善机构是如何確保正常运行和工作效率的？”
    画外音是女声，而且很晦涩。
    巩离一愣：是外国女人，好像是採访？
    而镜头中的冯主任，时不时会看向镜头后面的人。每次看向对方，表情都会变得柔和，眼神中还满是热情。
    他们认识，而且关係亲密……作为同时饲养数条狗的茶艺大师，巩离很自然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確保员工的长期积极性呢？他们不会因为过低的收入而產生倦怠吗？”
    冯主任闻言，哈哈大笑，一脸得意地说道：“切尔西，这你就不懂了。管理费低，可不代表员工收入低。我们的员工，整体收入是相当不错的，否则我们要如何吸引优秀的人才呢？”
    “能具体说一说，是如何確保员工收入的吗？”镜头晃了晃，应该是那个名为切尔西的女人换了个姿势。
    冯主任左右看看，又回头瞅了眼身后，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很简单。並不是每一笔捐款，都能送到募捐人手中。”
    “您是在说，挪用捐款吗？”画外音中满是惊讶。
    “挪用？不不不，”冯主任连连摆手，笑著摇头，“我们不会做那种事情，每一笔合理的捐赠，我们都会確保它送到募捐人手中。”
    他一脸神秘：“但不是每一笔捐赠，都合理。也不是每一笔捐赠，都能送出去。”
    “能举例说明吗？”画外音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那充满好奇的语气，似乎极大地调动了冯主任的表达欲。
    “比如，你给一位绝症患者捐款，但他没来得及把钱提走，就去世了。”
    “可这笔钱不该退还给捐赠人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实中很多捐赠人是不希望这么做的，他们希望能直接將这笔钱用在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冯主任得意道，“为了满足这些捐赠人的需求，我们在捐款通道中设置了一个选项，如果善款未被利用，是否授权大眾爱心进行妥善处置，以帮助更多亟须帮助却筹款困难的人士。”
    “这个选项是默认勾选的，大部分捐赠人也会选择授权。那么，大眾爱心就合法获得了这笔钱的分配权。”
    “但这笔钱也要受10%管理费上限的限制吧？”切尔西好奇道。
    “大眾爱心只是一个眾筹平台，但我们会將这笔钱交给其他更专业的、愿意亲临一线的同行机构。这些同行会和我们的员工合作，合理利用这些善款。我们的员工也能通过更多的劳动，获得更丰厚的报酬。
    “此外还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他们註册了募捐，却没有將那笔钱提走，而且留下的联繫方式也是无效的。如果我们联繫不到对方，在帐户中停留达到一年的资金，根据上述条款，我们都会进行更合理的分配。
    “毕竟善款就应该流转起来，停在银行帐户里的钱，帮不到任何人，对吧？”
    冯主任说的每一句话，巩离都早就知晓了。但不知为何，看著对方的表情，听著对方的语气，她就是有种想钻进手机撕了对方的衝动。
    “这就是您说的，无法送达的善款，”切尔西恍然，“那不合理的善款呢？”
    冯主任表情严肃了一些：“我国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一些不法分子，会利用慈善事业，为他们的犯罪行为进行掩护。这些资金，自然就是不合理的钱。
    “我们肯定不会允许这笔钱被犯罪分子利用的，一经发现，一定会第一时间进行冻结。如果对方无法提交有力的证据证明清白，这笔钱就会被直接用於其他慈善工作。”
    “哦？能举个最近的例子吗？”
    “最近的例子？”冯主任有些愣住了。
    “当然，最近的例子，更有教育与警示意义，不是吗？”
    冯主任看著屏幕外，不知看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恍惚。他使劲咽了口口水，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他想了想，眼前一亮：“我们上周刚刚就冻结了一个募捐页面，涉及款项高达数百万。这个募捐的，大概率就是被电信诈骗利用了。”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犯罪分子偽装成可怜的一家三口，父母患有绝症，孩子才三岁，很需要钱。任谁看到都会心软，对吧？”
    “確实如此，可据我所知，大眾爱心是有严格的前置审核的，对吧？”
    冯主任点头：“当然，所以，那一家人的情况肯定是真的。但他们被犯罪分子利用了，甚至他们本身就是犯罪集团的成员。”
    “这是如何確定的呢？”
    “资金规律，”冯主任想了想，“那个募捐通道已经过审半年多了，之前一直无人关注，直到最近，不到一个月內，多则十万，少则数百的资金大量涌入，总规模达到数百万……”
    切尔西插嘴：“会不会是因为某地媒体的宣传呢？”
    冯主任得意道：“这个我们当然有考虑，但资金的来源遍布全国各地，你懂的吧？”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从这一点来看，这就是电信诈骗分子在转移资金。只需要10%的手续费，就能让赃款变成善款。这也是我们努力打击的对象。”
    “原来如此，”切尔西用恍然的语气说道，“那您有和募捐者联繫过吗？比如查清楚他们是犯罪分子，还是被人利用的无辜者。”
    冯主任愣了愣，表情有些僵硬。
    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笑著摇头：“切尔西，我们只是募捐平台，没有能力去做这方面的工作。”
    “那寻求当地政府呢？”切尔西不依不饶，“按照你们的宣传，平台与全国各地的部门机构都有合作吧？”
    冯主任的表情不太好看了，不耐烦地说：“切尔西，我答应帮你的忙，但这个不行。”
    镜头外的女人立刻反应过来：“当然，你说得对，冯。咱们的採访到此为止，感谢你的帮助。”
    镜头晃动，冯主任握住伸过来的手，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没什么，咱们的关係，这点小忙，说什么谢呀！”
    鬆开手后，他还谨慎道：“你答应过我的，我说的东西肯定不能透露给別人。”
    “当然，”女声坚定道，“这段採访只会成为我的论文参考素材。我发誓，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到它。”
    视频结束了，巩离却一直回不过神来。
    主任……被下降头了？
    他怎么敢这么大大咧咧对著镜头说那些话？！
    他失心疯了吧！
    不可思议的情绪下，她还感受到了强烈的亢奋。
    老王八蛋，你也有今天！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