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孟烦了站在三號码头的栈桥上，看著远处海平面上缓缓驶来的船队。
    补给舰打头，后面六艘货轮排成纵队。
    船队越来越近。孟烦了眼尖，看见补给舰驾驶台有人影晃动，然后船舷边探出个脑袋，正朝码头这边张望。
    竟然是康丫。
    船靠岸用了將近二十分钟。康丫是第一个衝下来的。
    这傢伙还是那副模样，皮肤黝黑，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孟烦了面前，咧开嘴笑。
    “烦啦！可算见著你了！”
    孟烦了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力道大得康丫趔趄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仰光那边……”
    “那边办妥了！”康丫喘著气说，“码头上国府两万吨物资，一件不落全送到瑞丽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正在下船的队伍，压低声音:
    “听说你在这儿又搞了两千台卡车？”
    孟烦了点点头。
    康丫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所以我把人带来了。”
    他朝船队那边挥挥手，“五百个司机，全是咱们在仰光带出来的老手。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孟烦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舷梯上正下来一队人。都是青壮汉子。
    “你……”孟烦了喉咙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人？”
    康丫嘿嘿一笑:“在仰光那会儿你就说过，往后咱们要干的事儿大著呢，人手永远不嫌多。再说了——”
    他朝码头四周努努嘴:“新加坡这架势，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出事，英国人靠不住。”
    “来了就好。”孟烦了开口，
    “住的地方找好了，就在码头附近的货仓区。吃穿用度，找陈朋支取。”
    “明白！”康丫挺直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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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惊喜到此为止了。
    可就在孟烦了准备去找詹姆斯舰长对接时，舷梯上又下来一队人。
    这队人不太一样。十几个，穿著半新不旧的工装，手里拎著工具箱、图纸筒。
    走在最前面的是韩工。
    孟烦了愣住了。
    韩工，韩刚，江南造船所的技术总工。
    这个前世在歷史上几乎没留下名字的人，这一世被孟烦了从瑞丽挖过来，一直在负责潜艇改造的技术工作。
    他怎么会来新加坡？
    还没等孟烦了开口，韩工已经走到跟前，摘下头上的工帽，露出花白的头髮。
    “小孟啊。”他说话带著东北口音，“没想到我会来吧？”
    “確实没想到。”孟烦了实话实说。
    韩工摆摆手，然后朝身后一指，“不光我来了，整个技术团队，连我十二个，全带来了。”
    孟烦了这才看清，韩工身后那些人里，有他在仰光船厂见过的技术员，有画图纸的绘图员。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郝兽医在仰光把军功奖励发给我们了。”韩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美元，
    “不光这个，他还说，在『海军战友互助基金会』里，也有我们十二个人的股份。”
    他顿了顿，把布包仔细收好:
    “这帮小子就坐不住了。都说，咱们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孟长官在新加坡打鬼子，咱们也得去出把力。”
    队伍里一个年轻技术员插嘴:“就是！在仰光现在也没啥事，还不如来这儿，真刀真枪干一场！”
    韩工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些骄傲。
    孟烦了看著这群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也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还守著那点不值钱的骨气。
    可像这样，明明可以在后方安全的地方待著，却非要往火坑里跳的…
    “韩工，”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沉，“这边的情况，可能比仰光还糟。”
    “知道。”韩工点头，“我们来的时候，看见马六甲海峡里有日本人的侦察机。”
    “那你们还……”
    “小孟啊。”韩工打断他，从旁边一个技术员手里接过一捲图纸，
    “我们来，不光是为了出把力，还有正事。”
    他展开图纸。是手绘的，线条很规整，標註密密麻麻。
    孟烦了凑过去看，认出是一艘小型船只的结构图，但样子很奇怪。
    船身窄长，船头尖削，甲板上画著两个管状的东西。
    “这是……”孟烦了皱眉。
    “鱼雷快艇。”韩工的手指在图纸上，
    “木质结构，长度大概十五米，宽三米。装两台美国產的v12发动机，航速能跑到三十五节以上。”
    他点了点甲板上那两个管状物:“这里，装两具鱼雷发射管。用你们从美国搞来的mk27鱼雷，一条船能带两枚。”
    孟烦了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前世看过资料。
    二战后期，美国海军在太平洋搞过一种叫“pt艇”的鱼雷快艇，专门用来打日军运输船和巡逻艇。
    这玩意速度快，灵活，在岛礁多的海域特別管用。
    可那是美国，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技术储备。
    “韩工，”孟烦了抬头，“这东西，咱们造得出来？”
    “造得出来。”韩工说得斩钉截铁，
    “船体用硬木，南洋这边不缺好木料。发动机、传动系统、鱼雷发射装置，这些关键部件，只要你能继续搞来美国的配件，剩下的我们都能自己解决。”
    他从图纸筒里又抽出几页纸，是零件清单和採购要求，写得密密麻麻。
    “你看，这是发动机型號，这是变速箱规格，这是液压管的接头標准……”
    韩工一一指给他看，“我们测算过，一艘这样的快艇，造价大概相当於两辆卡车。但要是用好了，能干掉鬼子一艘几千吨的运输船。”
    孟烦了接过清单。纸上的字跡工整，每一项配件都標明了型號、数量、可能的供应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构想，是经过了仔细计算和论证的方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三呢？”他问，“烦小没跟你们一起来？”
    话音刚落，队伍后面就钻出个脑袋。
    “哥！我在这儿呢！”
    是孟烦小。
    这小子又长高了些，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那种真正摸过机器、干过技术活的人才有的专注。
    “你……”孟烦了看著他，“你也想造这个？”
    “不光造，我还想开！”孟烦小眼睛发亮，
    “师傅说了，这种快艇操作不难，学十来天就能上手。哥，你赶紧把零配件搞来，那样我就可以去开鱼雷快艇打鬼子了！”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像个真正的战士。
    孟烦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前世，这个三弟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被鬼子机枪打死的。
    这一世……
    “胡闹！”孟烦了板起脸，“开船打仗是闹著玩的？你给我老实待著，学技术可以，上前线不行！”
    孟烦小瘪了瘪嘴，但没敢顶嘴。
    韩工在一边打圆场:“小孟啊，这事咱们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你能不能搞到这些配件？”
    孟烦了低头看清单。上面列的东西，系统肯定是能搞来的，但在哪里造呢？
    他想起安达曼群岛。
    那个地方，岛礁密布，航道复杂。
    大船进不去，小船又没火力。如果有十几艘这样的鱼雷快艇，像狼群一样在群岛间穿梭……
    “能。”孟烦了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
    “不但能搞到，我还要你们在最短时间里，造出第一批来。”
    他看向韩工，又看向那十一个技术员:“这件事，你们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只有一个要求，快。”
    韩工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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