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艾琳回画廊时，已是傍晚。
    画廊大厅里依然挤满了人，比早上更多。
    凯萨琳夫人站在长桌后，正用放大镜仔细看一件青花瓷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店员穿梭在人群里，登记、编號、搬运，动作机械而疲惫。
    有个年轻店员抱著一尊铜佛，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客人扶住。
    “妈妈！”艾琳挤过去。
    凯萨琳夫人抬起头，看见女儿和孟烦了，勉强笑了笑：“你们回来了。船看得怎么样？”
    “买下了。”孟烦了说，“九艘，都买了。”
    凯萨琳夫人点点头，没多问。
    她把青花瓷瓶递给旁边登记的店员：“明代晚期，民窑，品相一般。估价八十美元。”
    店员记录下来，朝那位等待的华人货主点点头。
    货主鬆了口气，拿著单据去领钱。
    “孟先生，”凯萨琳夫人擦了擦汗，
    “消息传开了，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一倍。照这样下去，还要忙好几天。”
    她声音里透著疲惫。这位贵族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这几天却像个当铺掌柜，从早到晚鑑定、估价、討价还价。
    孟烦了看著她眼角的细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夫人，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凯萨琳夫人示意店员继续，自己走到一旁的小会客室。
    孟烦了跟进去，艾琳也跟了进来。
    “夫人，”孟烦了说，“今天路上我跟艾琳小姐提过，我想委託你们，到纽约后继续帮我收购艺术品。”
    凯萨琳夫人坐下来，喝了口凉掉的茶：“孟先生，您真的……很客气，那件事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客气，是投资。”孟烦了说，
    “我知道你们到纽约后要继续经营画廊。我想出资金，你们出眼光和渠道，收购那些有潜力的年轻画家作品。將来战爭结束，艺术市场復甦，会有回报。”
    凯萨琳夫人沉默地看著他。她经商多年，见过各种投资人，但没见过这样的。
    战火连天，別人都在逃命，他却在布局战后。
    “您信得过我们？”她问。
    “信得过。”孟烦了说，“昨天那一百多箱徐先生的画，您本可以转手卖高价，却选择物归原主。这种品格，值得敬佩。”
    这话说得很诚恳。凯萨琳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她说，“既然您信得过，我们就接这个委託。到了纽约，我会定期给您寄收购艺术品清单。”
    “资金方面，在您离开新加坡前，我会先送100万美元过来。”
    孟烦了郑重地说，“谢谢您对华夏文化做出的善举！”
    “不用谢。”凯萨琳夫人也站起来，
    “其实该我谢您。这种时候，您给画廊一笔稳定的生意，帮了大忙。”
    三人又聊了几句。孟烦了告辞离开时，画廊里依然人声鼎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凯萨琳夫人已经回到长桌后，拿起下一件东西，神情专注。
    战爭改变了一切，连贵夫人都不能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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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918艇时，天已黑透。
    陈朋等在舱室外，脸色有些奇怪。
    “长官，”陈朋压低声音，“林江石他们……他们全动员起来了。”
    孟烦了把他让进舱室：“怎么回事？”
    陈朋搓著手，“林江石把『华侨抗敌动员总会』的人全发动了，在南洋华侨师范学校设了指挥部。报名要撤离的华人……太多了，排队的人从学校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估计有多少人？”
    “至少上万人。”陈朋说，
    “可能还不止。而且林江石说，他们自己组织了一支『星华义勇军』，有一千二百多人，都是青壮年华人，有些还受过军事训练。”
    一千二百人。有组织，有纪律，还受过训练。这在乱世里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陈朋接著说，“林江石说想见您。”
    孟烦了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他在脑子里快速分析：星华义勇军主动找上门，要么是真心合作，要么是藉机要价。
    但不管是哪种，他现在都需要这股力量，疏散上万华人，光靠他手下几十號人，根本不够。
    “现在先去军火仓库，明天一早，”他说，“去师范学校。”
    一月十九號，清晨七点。
    孟烦了带著陈朋、张海阔、周玉焕等三十多人，分乘十三辆车，从港口出发。
    车队打头的是三辆兰德-罗孚装甲车，这是昨天从军火仓库开出来的，英国人造的简易装甲车，就是在越野车底盘上加装钢板和机枪座。
    后面跟著十辆福特卡车，车斗用帆布盖著，里面装著军火。
    南洋华侨师范学校在城西，一栋三层红砖建筑，以前是培养华文教师的，现在门口掛了个临时牌子：“华人撤离登记处”。
    孟烦了的车队开到学校门口时，看见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学校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散乱的难民，是列队的青壮年。
    一千二百多人，按连、排、班站成方阵，虽然服装五花八门，有穿工装的，有穿学生服的，有穿短褂的，但站得很直，没人说话。
    方阵前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林江石。
    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制服，像远洋船员的制服。
    孟烦了下车，走过去。林江石迎上来，敬了个不標准的军礼。
    “孟长官。”林江石声音洪亮，
    “星华义勇军，应到一千二百四十八人，实到一千二百四十八人，请您检阅！”
    孟烦了看了眼那些队员。
    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面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决绝，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先生，”孟烦了说，“阵仗不小。”
    “让长官见笑了。”林江石说，“我们都是普通华人，没当过兵，就是照著书上学了点队列。但打鬼子的心，是真的。”
    孟烦了点头。他走到方阵前，从第一排开始，慢慢走。
    有人紧张得吞咽口水，有人挺直腰板，但没有一个人眼神躲闪。
    走完一圈，他回到林江石面前。
    “林先生，”他说，“你昨天说，有事想跟我谈。现在可以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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