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號清晨，新加坡港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里。
    孟烦了站在918艇的指挥塔上，看著雾气从海面升起，像一层薄纱盖住码头、仓库、起重机的轮廓。
    陈朋从舱里钻出来，打著哈欠：“长官，这么早叫兄弟们起来干啥？”
    “干活。”孟烦了头也不回，“今天事儿多，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阿译、张海阔、周玉焕他们也陆续上到甲板。一个个睡眼惺忪，但听见炮声，都清醒了。
    孟烦了转身，看著这些跟了自己大半年的兄弟。
    他们脸上有疲惫，但眼神里有光，那是经过血火淬炼后，对生死的坦然。
    “陈朋。”孟烦了点名。
    “到！”陈朋立正。
    “你带张海阔、周玉焕，再挑三十个机灵的兄弟。”孟烦了说，“分十队，去华人社区贴告示。”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告示样本，递过去。
    告示是用中英文双语写的，大意是：
    美国华人財团招募劳工，前往安达曼群岛修建机场码头，工期三年，包吃住，可带家眷，工资优厚。
    另招募海员、造船工、钢铁机械厂工人、工程师，待遇从优。
    “记住，”孟烦了看著陈朋，“告示要贴在人多的地儿，菜市场、庙口、茶楼、学校门口。自愿报名，签合同。”
    陈朋接过告示，点点头：“明白。可要是报名的人太多……”
    “越多越好。”孟烦了打断他，“但有一条：只招十八到五十岁的男人。老人、女人、孩子，让他们等第二批。”
    “第二批？”陈朋疑惑。
    “会有第二批的。”孟烦了说，“先把能干活的男人弄走。女人孩子……等船位有富余再说。”
    这话说得隱晦，但陈朋听懂了。他脸色变了变，没再问，敬礼转身去找人了。
    孟烦了看著他们下船，消失在码头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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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新加坡几个主要街口围满了人。
    人群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仰著头看墙上刚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是用中英文写的，墨跡还没干透。
    “紧急招募——安达曼群岛建设劳工”
    底下是一行行小字：
    “年龄：18-50岁男性华人。工作：修建机场、码头、道路。待遇：月薪20美元（包伙食、住宿），可携带家眷。合同期：三年。报名地点：牛车水广场登记处。”
    “紧急招募——海员、造船厂工人、钢铁厂工人、铸造厂工人及工程师。待遇面议，优先录用。”
    落款是：“美国华人財团驻新加坡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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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先是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20美元！一个月！”
    “包吃住还能带家眷……”
    “安达曼群岛在哪儿？远不远？”
    “听说靠近印度洋，比这儿安全，日本人打不过去。”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有人挤到前面，把告示上的字又念了一遍，生怕看错。
    有人扭头就往家跑，要去叫儿子、叫丈夫、叫兄弟。
    一个老头拉住维持秩序的华人官兵：“老总，这……这真能带家眷？”
    那官兵是陈朋手下的，刚培训过说辞：“能。只要是直系亲属，妻子、儿女、父母，都能带。船上管饭。
    ”
    “那要是……”老头压低声音，“要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咱们还回得来吗？”
    官兵沉默了下，拍拍老头的肩：“大爷，先顾眼前吧。”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是啊，先顾眼前。
    新加坡北边的炮声一天比一天响，报纸上说日军离柔佛海峡只有十几英里了。
    留下，谁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报名处设在牛车水广场，临时搭了八个棚子。
    早上九点开张，八个棚子前排的队伍已经拐了几道弯，像几条长龙。
    陈朋站在广场边的高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全是汗。
    他当兵这些年，打过仗，杀过人，但没见过这场面。
    几千人，拖家带口，背著包袱，抱著孩子，眼神里全是恐慌。
    “陈哥。”一个兵跑上来，“二號棚登记表不够用了！”
    “去仓库取！”陈朋大声吼道，“有多少拿多少！”
    “三號棚笔不够！”
    “去买！把这条街的笔全买来！”
    兵跑走了。陈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看了眼人群。
    队伍里有个年轻女人，怀里抱著个婴儿，身边跟著个五六岁的男孩。她在跟登记员说话，边说边抹眼泪。
    陈朋知道她在哭什么，丈夫可能已经上了前线。
    她现在来，是想帮丈夫报上名，希望和丈夫一起，带著两个孩子，去一个陌生的海岛，干三年苦力。
    为了活命。
    陈朋转过头，不忍再看。
    想起孟烦了交代的话：“能招多少招多少。这些男人留在新加坡，多半是死。带走，至少有条活路。”
    当时还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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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孟烦了和史密斯少校站在新加坡港一號仓库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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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孟烦了和史密斯少校站在新加坡港一號仓库的大门口。
    仓库是红砖砌的，三层楼高，铁皮门大得能开进火车。
    门打开时，一股混合著机油、灰尘和霉味的气浪涌出来。
    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高处几个气窗透进几束光，照亮空中漂浮的灰尘。
    “开灯。”史密斯对仓库管理员说。
    电闸合上，头顶的灯泡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展开来，照亮了仓库里的景象。
    孟烦了眯起眼。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货堆。
    木箱、铁桶、麻袋、板条箱，像小山一样堆到仓库顶棚。
    有些箱子上印著英文標识：“25磅炮弹”、“维克斯机枪零件”。
    有些没標识，但从形状能猜出是什么，长方形的可能是机枪，圆柱形的可能是炮管。
    “这是一號仓库。”史密斯少校掏出手帕擦汗，
    “主要存放火炮和弹药。类似的仓库，港口区还有十七个。”
    十七个。孟烦了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每个仓库按这个规模算，总物资量確实接近他脑海里的数字。
    “开始吧。”他说。
    两人带著管理员和几个英军士兵，开始清点。
    过程很枯燥。打开箱子，核对物品，记录型號、数量、状態。
    有些箱子封得好好的，有些已经受潮生锈，还有些明显被打开过，估计是前线部队来领过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