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尘发现被骗，已经是半日之后的事了。
    战场打扫了大半，俘虏清点完毕，连散落在各处的马匹都收拢了七八成。
    虎豹骑的军官们聚在一起，计算功勋，才算仔细去看扔在路边的五皇子。
    这一看就看出了猫腻。虎豹骑的不少军官以前都是京都的紈絝。总有几个认识五皇子的。
    这个个子差不多，可是脸差太多了。就是顶了一身儿衣服。
    这时候再想追，连个方向都没有。
    溃兵散得太开，往四面八方跑了个乾净，留下的俘虏也不知道五皇子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五皇子换了衣服，很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有人指著东边说往东跑了，有人指著西边说往西跑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五皇子被踩死在乱军之中了。
    这都当俘虏了，还传谣言。
    “算了。”肖尘摆了摆手，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懊恼，也没有什么不甘，“战势都平了，跑了就跑了吧。下回看见再逮住他。”
    他是真的不在意。
    战功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
    他不指著这个升官发財，也不指著这个光宗耀祖。
    五皇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面旗，旗倒了，人跑不跑，区別不大。
    他还能跑到天上去找出一个会喊道友请留步的道士？
    王毅走了上来，抱拳拱手，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恭喜侯爷！建此不世之功！此一战，文家主力尽灭，余者溃散。其余叛军闻风丧胆，怕是再也掀不起什么水花了。”
    肖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恭维。“每一个上战场的士兵，都有一份功绩。战斗是士兵的本业，也是他们的功勋。不是我的。”他顿了顿，“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也打不下这场仗。”
    王毅正色道：“若非侯爷一力破阵，我等绝无可能以弱胜强。这是实话，不是恭维。”
    肖尘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我要功绩没用。一不指著它升官，二不指著它发財。”他语气很隨意，“还是留给兄弟们。这都是豁出命去打仗的人，总不能让朝廷里那些坐享其成的亏待了他们。”
    王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肖尘一抬手挡了回去。
    肖尘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你带来的那些兄弟，伤亡如何？”
    王毅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脸上的喜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昨夜的袭营中，死了三十余人。伤了十余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各位大侠都是好武功，只伤了三个，没有阵亡的。”
    肖尘点了点头。在那种混战之中，江湖上的侠客自然比普通士兵多一些保命的手段，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都还记得名字？”
    王毅抬起头，看著肖尘，眼睛有些发红。“自然记得。那些……都是曾与我朝夕相处的同袍。每一个人的名字，末將都记得。”
    肖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兵凶战危，死伤在所难免。照顾好他们的身后事，才是应有之义。跟我征战的，不死无名之人。”
    他的声音不高，“回去之后，不能一笔抚恤金就完事了。家里要有人照看，別让他们受了欺辱。”
    王毅用力点头，抱拳道：“谨遵侯爷教诲。”
    肖尘摇了摇头，纠正他：“你还是没有明白。”他看著王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笔钱，要朝廷出。你的任务，是每年盯著。若他们不出，你便去要，去催。他们敢不给，我就送他们下去。天下最重的，不是身居高位的，而是付出生命的。”
    他顿了顿，“再列一份名单，交给清月商行。他们也会给予一些照顾。”
    王毅后退一步，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侯爷待兵如子……末將代他们……”
    肖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別说那些。下去安抚士兵吧。打仗，最难受的不是打仗的时候，是仗打完了，安静下来，才会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他转过身，背对著王毅，声音平淡，“让他们忙起来，別閒著。”
    王毅直起身，用力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打发了王毅，肖尘又用同样的话嘱咐了麦凯伦。
    麦凯伦比王毅乾脆，没有那么多感慨，只是点头说“记住了”，然后转身去办。
    处理完这些，肖尘找到了那一起前来的二十多个侠客。
    他们聚在营地一角，离军营稍远些的地方，没有帐篷，只有几堆篝火和几块当凳子的大石头。
    有人躺在草地上，有人靠著树干，有人用刀削著木棍，有人把靴子脱了晾脚。
    篝火上架著两只野兔，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兔肉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肖尘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人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来，灌了一口，辣的厉害，不知道是什么酒，大概是哪个山寨里抢来的。他把酒壶递迴去，又从火上撕了一条兔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仗打完了。”他说“各位有什么打算？”
    “完了？”有人接话。
    “这些兵接下来去哪儿？”有人问。
    肖尘想了想，摇了摇头。“先歇两天再说。然后各回各家。”
    “那我们也回家。”一个人灌了一口酒。“还挺捨不得这些大头兵的。打仗的事儿我们不懂。不过肖寨主，这么干真是为了救百姓？”
    “当然是。”肖尘笑了起来“本来要席捲天下的战火让咱们摁灭了。这可不比西北灾荒救的人少。”
    “那就行！”另一个人兴高采烈“咱也是做过大事儿的人了。下回有这事再叫上我。”
    “还是別有了，让老百姓过两天舒心日子吧。”肖尘笑了起来。
    这就是跟侠客们在一起的好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没什么阶级在里面。
    他们敬佩他，但不会表现得恭恭敬敬；他们听他的话，但不会事事请示匯报；他们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脾气，有话直说，能聊得开。
    肖尘不用端著，不用摆架子，不用想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就是他，一个会喝酒、会骂人、会累、想偷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