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王成功，在会议开始前四分钟才知道，毫无准备，孤军奋战，如何能抵挡姚海生以县委书记的权威所发起的“总攻”？
    姚海生看著王成功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也是一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好。”
    姚海生不再看王成功，直接宣布，“既然大家意见基本一致。那么，我提议，常委会形成如下决议：”
    “一，確认桃花县丰源矿业『12·23』较大安全生產事故，县委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二，明確我，县委书记姚海生，是此次事故责任的第一责任人。同意的，请举手。”
    说完，姚海生第一个，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紧接著，陈日攀、邱健波、毕明、刘振东、彭超德、唐海忠、陈水华……一个接一个，全都举起了手。
    吴亮咬著牙，闭了闭眼，也缓缓举起了手。
    只有王成功，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抓著桌沿，没有举手。
    姚海生看著那只唯一没有举起的手，心中默默嘆息，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宣布：
    “8票同意，1票弃权。决议通过。水华主任，详细记录会议过程和决议，在上午11点钟前形成会议纪要，报市委市政府，並通报全县各级党组织。”
    “散会。”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市委书记李光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正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市委办副主任兼联络员柏爱民。
    所有刚刚准备起身、或者已经半站起来的常委们，动作都僵在了那里。
    谁也没想到，市委书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桃花县的常委会现场！
    姚海生没有意外，昨天深夜他就已经和来到桃花县的李光明做了深入交流。
    姚海生放下刚刚拿起的笔记本，快步绕过会议桌，迎向门口：
    “书记！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將自己刚才坐的主位让了出来，顺手还拉了一下椅子。
    李光明对姚海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在会议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都坐吧，不用起来。”
    李光明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身上的呢子大衣，柏爱民连忙上前接了过去。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重新坐下，腰背比刚才挺得还要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谁也不知道市委书记此刻突然驾临，所为何事，又是何种態度。
    李光明在主位坐下，柏爱民无声地退到他身后侧方。
    李光明缓缓开口：
    “我说两句。”
    简单的四个字，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肃穆。
    “首先，出了这样的事情，”
    李光明看向姚海生和王成功，又环视其他常委，“造成了人员伤亡，大家的心情都很沉痛。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血的教训。”
    “现在，事故已经发生了。摆在面前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第一，彻底调查清楚事故原因，从技术、管理、监管等各个环节，把漏洞和问题都找出来，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第二，是全力做好伤亡人员家属的安抚和善后工作，该救治的救治，该帮扶的帮扶，要让人心稳下来！”
    “第三，才是釐清责任，依规依纪处理！”
    他將工作重点重新拉回到事故处置本身，强调“实事求是”。
    “你们桃花县，”
    李光明的目光再次落到姚海生和王成功身上，“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在事故发生后，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特別是在面对责任时，表现出来的这种……爭相担当，主动揽责的精神……”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我很感动。”
    没有批评，没有指责。
    这完全出乎了大多数常委的预料。
    他们以为市委书记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是来表达不满和施压的，没想到，却是“感动”。
    “但是，感动归感动，处理归处理。责任必须釐清，处理也必须依纪依规。”
    “关於最终的处理意见，市委、市政府会结合市里调查组的详细报告，以及你们县里的情况，进行深入的研究。”
    “会综合考虑事故的性质、后果、当事人的態度、一贯表现以及造成事故的主客观原因等多方面因素。”
    “爭取，向省委、省政府，报送一个既符合党纪国法、又能体现组织关怀和教育干部相结合的，相对合理的处理方案。最终，由省里来定夺。”
    “由省里定夺”。
    这本身是一种谨慎，某种程度上，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好了，我就说这些。散会吧。”
    李光明说完，不再多言，示意大家可以离开了。
    眾人这才真正鬆了一口气，但心情却更加复杂。
    市委书记的態度看似平和，实则深意重重。
    常委们纷纷起身，这次是真的散会了。
    他们向李光明微微鞠躬示意，然后有序地退出了会议室。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光明、柏爱民、姚海生和王成功四人。
    李光明也站起身，对姚海生和王成功道：“你们两个，跟我出去走走吧。爱民，你也一起。”
    “是，书记。”
    姚海生和王成功同时应道。
    柏爱民点了点头，拿起李光明的大衣，跟在后面。
    四人走出县委大楼。
    外面的天色比刚才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深冬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县委县政府大院里很安静，光禿禿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光明没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背负著双手，沿著大院里的林荫道，慢慢地走著。
    姚海生和王成功一左一右，稍后半步跟著。
    柏爱民则落后几步，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四人都沉默著。
    走著走著，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李光明的肩头，又迅速化开。
    紧接著，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白色小点，从灰濛濛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