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特殊的监狱中，关押著前大三公中的两位。
    一位是前司空刘弘，另外一位是前太尉马日磾。
    马日磾看著那仅仅只有巴掌大小的昏暗通风口，忽然哽咽了一下，用极其哀伤的语调说著：“我真傻，真的。”
    “我原本以为，站出来威胁皇帝，逼迫他亲自去郊外偏宫迎回丞相，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谁曾想完全不是这样。”
    刘弘闭著眼睛，没有说话，可是马日磾说完后，又开始重复了：“我真傻，真的。”
    “我原本以为……”
    刘弘终於忍不住哀嚎了一声：“快住口吧！你分明就以为，丞相为恶语所伤，周公亦有恐惧流言之日，丞相再怎么鲜明，又能超越周公旦吗？”
    “市坊之间的假皇帝是谁散布出去的流言？”
    “又是谁，散布流言说丞相和皇太后有私情的？段珪被夷三族，可有你的功劳在其中！”
    已经有点迷离状態的马日磾听完这话后，忽然惊恐地嚷叫了起来，“我没有！你不要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刘弘忽然发出尖锐的怪笑声，“昔日段珪被夷三族，真是没想到，你我竟然这么快，也要被夷三族了！”
    “不会的！不会的……”马日磾忽然惊恐地颤抖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竟好似精神都被折磨得有些不正常了一样。
    “轰隆——”
    禁闭的牢门忽然被打开，大量生人的气息，伴隨著摇曳的火把光晕一併涌入。
    阴暗寒冷的大牢中，好似瞬间都有了几分生命的气息一般。
    “谁……是丞相来了吗？”刘弘用手遮著眼睛，他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就连火把的光，都让他觉得相当刺眼。
    “刘司空，好久不见吶！”元林挺拔的身影遮挡住了刺眼的火光。
    刘弘缓缓放下手，眯著眼睛，看向牢门外那道身影。
    是丞相！
    “丞相！丞相——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找藉口推辞处理文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想了，我一定效忠陛下，效忠大汉！”
    元林屁股往后一坐，隨行的吕布顺手提来一把椅子，精准地放在元林身后。
    元林扶著椅子，笑了笑：“刘司空，这是我刚命人打造出来的椅子，坐著可是比跪坐舒服多了……”
    “丞相天资奇聪，有古之黄帝造指南车之功，天下人都会称颂您的贤能！”
    刘弘疯狂吹捧，甚至近乎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
    元林轻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和马日磾觉得，我不过问你们的事情，你们就有了往前逼迫、蹬鼻子上脸的可能，我真的到了郊外后，你们就认为自己可以重掌朝政，孩视天子的资格？”
    “咚咚咚——”
    刘弘疯狂磕头。
    “丞相，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若说把控朝政，孩视天子，玩弄百官，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
    元林轻嘆道：“可惜，自从先帝弊政以来，新政是我一手拉起来的，我是亲眼看著这个国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变好的，如此糟蹋这个国家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但是你们好像不是这样想的，我刚奉旨到郊外去静养几天，你们就跟我死了一样，演都不演了？”
    刘弘只是一个劲儿磕头求饶，好似完全听不到元林说的话一样。
    “行了，別磕头了，我又不是汝之父母，行这般大礼作甚？”
    元林没理会边上的刘弘，转而看向两眼呆滯、嘴里不住念叨著“我真傻，真的……我真傻，真的……”的马日磾。
    “我说太尉啊，你好歹也是大汉三公之一，精神点，別丟份吶！欺负小皇帝的时候，可是比谁都精神，现在这么丟份儿，你说这是何必呢？还装疯都用上了？”
    “这不是昔年孙臏逃避庞涓之祸的老办法？”
    “你是觉得我会上当，还是其他的人会有怜悯您的心思，从而饶了你？”
    马日磾听到这话后，终於不装了，他扑哧一声哭了出来——元林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充满了伤心和后悔的哭声。
    “你说你二人，好好的配合丞相府做事情，丞相府草擬政令，三公府审核，尚书台执行不好吗？你们非要这样那样的作妖。”
    元林翘著二郎腿，看著两人：“谁造谣的假皇帝？”
    “他——”
    马日磾和刘弘同时厉声开口，伸手指向对方。
    元林张了张嘴，看了看两人脸上错愕的表情，真的被气笑了：“孙子，你挺会玩儿啊！”
    “丞相——”
    两人又急忙看向元林。
    “一个一个说，急什么。”元林斜睨了一眼这两混蛋。
    “我……”
    马日磾和刘弘又再次异口同声起来。
    两人互相恶狠狠地瞪著彼此。
    “行了，你先说。”元林伸手指著刘弘。
    刘弘脸上流露出一抹惊恐，隨后又逐渐平復下去，一般这个时候，要根烟抽抽不过分，边上的人指不定还会给他亲自点上。
    可惜，菸草传入这片大地，也得明朝。
    刘弘看著元林，眼神逐渐有些乞求：“丞相，我这些阴奉阳违的事情，著实该死，但能不能先给口水喝？”
    “放肆！丞相问话，你如实回答便是，胆敢討价还价！”
    吕布怒声呵斥，如同虎啸震怒的声音，嚇得刘弘腿软耳鸣，若不是双手扶著监狱的栏杆，只怕都要摔倒在地上不可。
    元林却缓缓抬起手来，“给他。”
    刘弘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却愈发感觉喉咙更加火辣刺痛。
    水来了。
    还是冒著热气的温水。
    刘弘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洒了一滴，凑到嘴边上，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水。
    温水清润著乾瘪起皮、开裂皸裂、反覆癒合又撕裂的狰狞嘴唇，流进腥臭骯脏的口腔，带著一股腥咸又润滑过乾裂刺痛的喉咙。
    一股温润的愜意，从咽喉流淌到肺腑中。
    刘弘忽然不受控制地哽咽了一声。
    曾几何时，自己是位高权重的三公，何其风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有什么样的美食是自己吃不到的？有什么样的美人，是自己得不到的？
    可现在，自己只是喝了一碗温水而已，却都感觉如此舒服愜意。
    他擦了擦眼泪，脏兮兮的衣袖在多日未洗的油腻黑脸上，留下更脏的印记，其实还不如不擦。
    可是，刘弘总觉得，擦一擦，或许会更好点。
    “丞相，可將我的事情，告知如今朝堂上的官员们，以此作为警戒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