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音响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底噪。
    然后是人声。
    很清晰。
    “这次的事，办完了。工信那边的权限。一分为三。李建成最多拿到一个没有实权的协调岗。”
    王副司长的声音。
    带著酒意。带著笑。
    “到时候技术准入的审批权在我手上。鼎盛的项目一路绿灯。中关村那帮人。想拿国內的数据接口。就得从我这过。”
    会议厅里死一般安静。
    三十多双眼睛。全部盯在发言台旁边的那个小型播放器上。
    录音继续。
    “宋总。你们华尔街的规矩。这种事。分成怎么算。”
    另一个声音。是他手下的处长。
    然后是宋婉。
    “分成的事。不急。先把李建成拿下来。数据接口的事。鼎盛总部已经擬好了框架协议。核心条款只有一条。中国境內產生的所有网际网路用户数据。底层存储和调用权限。归鼎盛海外伺服器统一管理。”
    酒杯碰撞的声音。
    “说白了。以后中国网民搜什么。看什么。买什么。数据全在我们手里。”
    录音播到这里。
    椭圆桌旁。
    王副司长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像一块被抽走了血色的生肉。
    他的右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在抖。
    “这是偽造的。”王副司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恶意剪辑。”
    李青云按下暂停键。
    他转过身。面向椭圆桌。
    目光落在王副司长脸上。
    “王副司长。”李青云的声音很平。“昨晚九点。长安俱乐部。二楼牡丹厅。在座四人。茅台开了两瓶。”
    王副司长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段录音一共九十三分钟。里面有十七处提到『数据接口』。九处提到『分成』。四处提到您本人在瑞士银行的帐號尾號。”
    “您要不要。我把九十三分钟完整播放一遍。”
    王副司长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椭圆桌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一位银髮老者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了身旁的秘书一眼。
    秘书起身。走出了会议厅。
    李青云没有追击王副司长。他转向幕布。
    幕布上。宋婉的脸僵著。嘴唇紧闭。手指搭在键盘边缘。不动。
    “宋总。”李青云站在发言台旁。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刚才您说。手里的代码是世界顶尖的。抓取速度是雅虎的四倍。”
    他顿了一下。
    “既然这么先进。不如现场演示一下。”
    李青云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在会议厅里弹了一下。
    “请把跑分环节从录播数据。切换成实时运行。让各位领导亲眼看看。鼎盛的底层技术。到底有多强。”
    幕布上。宋婉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在飞速计算。
    “当然可以。”
    宋婉的声音恢復了镇定。手指放到键盘上。
    她点击运行。
    黑色界面跳动。代码开始滚动。性能参数仪錶盘亮起绿色的光条。
    数据开始跑。
    前五秒。一切正常。
    第八秒。屏幕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红点。很小。闪了一下。
    第十二秒。仪錶盘上的绿色光条停了。
    停在百分之四十七的位置。
    然后。
    整个屏幕被一张图片占满了。
    一个巨大的骷髏头。黑底白线。齜牙咧嘴。占满了投影幕布。
    骷髏头下面有一行英文。
    “systepromised. all data encrypted.”
    系统已被攻陷。所有数据已加密。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跳闪。骷髏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络拓扑图。节点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像多米诺骨牌。
    鼎盛资本的內部网络。纽约总部。伦敦分部。东京办事处。一个个节点崩溃。瘫痪。锁死。
    实时画面。
    会议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青云侧过身。面向椭圆桌。
    “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这就是王副司长所说的世界顶尖技术。连一个国產的木马都防不住。”
    “这套代码从拿到手里到接入主网。不到二十四小时。鼎盛全球的內部系统就全面瘫痪了。”
    “如果这套东西真的被引进来。部署在我们的网际网路基础设施上。”
    “后果是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幕布上。
    宋婉的脸从骷髏头画面的间隙里露出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ctrl+c。ctrl+z。强制关机。什么都不管用。
    她的手指砸在键盘上。一次。两次。三次。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变了调。沙哑。尖锐。
    她站起来。椅子翻倒。撞在地上。
    “罗辑。那个疯子骗了我。”
    她的手猛地砸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屏幕弯折。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曾经在长安俱乐部用美元砸人的资本女王。此刻头髮散乱。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视频画面被切断了。
    幕布回到蓝色的等待界面。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青云转过身。走回发言台。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白色封面。黑体字。
    《国家网际网路安全与核心技术自主白皮书》。
    他把文件放在发言台上。双手放平。
    “各位领导。这是光锥资本联合七所高校、三家国家重点实验室共同起草的技术安全评估报告。”
    他没有再看王副司长。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核心技术。买不来。换不来。求不来。”
    李青云把文件推向椭圆桌中央。
    陈默上前。把文件分发到每一位正式委员面前。
    会议厅的侧门打开了。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步子很快。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径直走到王副司长面前。
    “王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副司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也动不了了。
    他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王副司长的腿拖在地面上。皮鞋在石材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会议厅的侧门在他身后关上。
    前排。李建成慢慢站起来。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目光平静。
    后排。李青云坐回旁听席。
    他抬起双手。
    啪。啪。啪。
    掌声不响。但在死寂的会议厅里。每一声都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