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北城军区总院主会场座无虚席。
经过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新生儿手术,一百六十位国际心外科专家重回座位,他们看向叶蓁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敬畏。
大会切入学术交流环节。
法国克洛德心臟中心主任勒费弗尔率先上台。
他拿著几张彩印图纸。
“这是我们耗资百万法郎研发的强效主动脉阻断钳。”
勒费弗尔语气自豪。
“它能將血管阻断时间压缩一半。”
坐在第一排的叶蓁转动著红蓝铅笔。
“勒费弗尔教授。”
叶蓁开口打断。
“你这项器械的测力数据用的是欧洲成年男性的健康血管模型吧?”
勒费弗尔点点头。
“是的。”
勒费弗尔补充道。
“但这在儿科领域也適用。”
叶蓁站起身走向讲台。
“重度先心病患儿常年营养不良,血管壁非常脆,你那把阻断钳压上去很可能会造成血管內膜撕脱。”
会场里响起一阵惊呼。
同声传译员急得直冒汗,他费力地將这些专业术语翻译出去。
“想要降压其实不用花那么多钱。”
叶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截面,她用粉笔点了点图表。
“找两块普通的国產全棉医用纱布用生理盐水浸透。”
叶蓁看向台下的专家。
“將纱布摺叠垫在普通血管钳的钳口下面。”
叶蓁在黑板上列出数据。
“垫片加厚改变受力切面,阻断时的压强至少能降三个百分点,同样能锁死血流不伤內膜。”
叶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成本不到两毛钱。”
勒费弗尔脸颊涨红,他看著黑板上的数据验算。
“既然叶医生说用医用纱布。”
勒费弗尔有些不服气。
“那么请问这种方法的无菌处理能达到標准吗?”
“总院的手术室有严格的消毒流程。”
叶蓁看著他。
“高温高压灭菌后的纱布在无菌操作下没有任何感染风险。”
勒费弗尔仔细推敲著其中的逻辑,他发现这个简单的物理垫片方法確实无可挑剔。
勒费弗尔鞠了一躬退下。
“受教了。”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里,这场世界最高规格的医学峰会成了叶蓁的指导课。
英国皇家外科学院的威廉士分享深低温停跳技术。
“威廉士爵士。”
叶蓁指出屏幕上的数据漏洞。
“你在復温过程中的钾离子控制存在隱患。”
“叶医生。”
威廉士推了推眼镜。
“我们已经將钾离子浓度控制在正常范围內了。”
“但你忽略了儿童体温回升速度与成人的差异。”
叶蓁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这种復温速度会导致细胞內钾离子大量逸出,极易引发不可逆的心室颤动。”
威廉士仔细看著公式,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
“你说得对。”
美国梅奥诊所的哈里森讲述冠脉灌注液最新配比。
“哈里森教授。”
叶蓁报出两项微调的毫克数。
“调整这两个数值能有效降低术后心律失常的风险。”
哈里森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哈里森合上笔记本。
“梅奥诊所回去后会立刻开启这两项配比的临床对照试验。”
整个下午外宾们在台上讲,叶蓁在台下指出问题,这些外国医学泰斗们都在认真记录。
傍晚会议散场。
叶蓁套上白大褂直奔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的铁灰色对开门发出一声闷响。
心电监护仪规律作响,屏幕上的血氧曲线在七十八和八十一之间波动。
“叶医生。”
值班护士小刘端著搪瓷托盘走过来。
“血气结果出来了。”
小刘递过两张化验单。
叶蓁接过单子。
“血钾三点七。”
叶蓁翻看第二张单子,她指著一行数字。
“乳酸降到二点一了。”
小刘凑近看了看。
“叶大夫。”
小刘小心询问。
“这数值算脱险了吗?”
“术前是六点八。”
叶蓁把化验单夹进病历本。
“这证明孩子的组织灌注正在恢復,心臟的泵血功能在逐渐適应新的血流通道。”
叶蓁拧开笔帽。
“多巴胺减量。”
“直接减到三吗?”
小刘问。
“对。”
叶蓁在医嘱页上记录。
“从五降到三,微量泵速度不动。”
“好的叶大夫。”
小刘接过病历本。
“我四个小时后再去抽一次血气。”
“要注意观察患儿末梢循环情况,尤其是手脚的温度变化。”
叶蓁叮嘱。
“如果有发凉发紺的跡象要立刻通知我。”
“明白。”
小刘转身去调微量泵。
叶蓁走到床边,她帮患儿掖好被角。
孩子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术后裹著厚重的无菌纱布,那张小脸上的嘴唇顏色有所好转。
孩子唇色不再是术前发乌的青灰色,透出了一层活人该有的浅浅血色。
叶蓁把手指搭上孩子细瘦的橈动脉,她默数了十五秒。
“心率一百一十二。”
叶蓁看向小刘。
“比半小时前降了八个。”
小刘在护理记录上记下数据。
“体温也稳住了。”
小刘看著温度计。
“目前是三十七度二。”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走动的声音。
声音又沉又稳。
顾錚高大挺拔的身躯把门外的灯光挡了大半,他靠在门框上。
“我打了份食堂的菜和米饭,一会儿来吃。”
“好,先放外边吧。”
叶蓁合上记录本。
“这小崽子什么情况了?”
顾錚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孩子。
“暂时算是把命拴住了,但今晚是关键的坎。”
叶蓁抬头看著他。
“你回去吧,晚上我得在这盯著。”
“你打算盯到几点?”
顾錚没有动。
“血氧稳在八十五以上。”
叶蓁盯著监护仪。
“连续四个小时不掉我就能歇。”
顾錚看著她的脸。
“你要是在这儿熬坏了谁来救这些孩子?”
“我心里有数。”
叶蓁应了一声。
顾錚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小刘从药柜探出头。
“叶大夫。”
小刘压低声音。
“顾首长是不是生气走了?”
“他那是拿我没辙。”
叶蓁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没过两分钟。
顾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手里拿著一件厚重的將校绿呢子大衣,另一只手提著一把军绿色摺叠椅。
摺叠椅在门外走廊里撑开。
顾錚坐了下去。
大衣被他搭在椅背上。
叶蓁微微蹙眉。
“你坐那儿干嘛?”
叶蓁问。
“我陪你守著。”
顾錚看著她。
叶蓁低头看病歷没再撵人。
凌晨十二点半。
小刘送来新一轮血气结果。
“乳酸一点八。”
小刘匯报导。
“还在往下降。”
叶蓁翻看监护记录。
过去两小时的血氧最低值八十二,最高达到八十六。
“势头不错。”
叶蓁夹好单子,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继续守著。”
小刘走到门口。
她看了看走廊里的顾錚。
“首长。”
小刘轻声问。
“您要不要喝杯热水驱驱寒?”
“不用。”
顾錚看著病房內的叶蓁。
小刘压低声音。
“她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
叶蓁核对完所有体徵数据,她在护理记录底端签下名字。
叶蓁站起身摸了摸患儿的脉搏。
“心率一百零三了。”
叶蓁鬆了一口气。
“血氧过了八十五的红线,连续撑了四个小时。”
叶蓁对小刘交代。
“叶大夫。”
小刘看著数据。
“是不是可以说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按现在这个方案稳住。”
叶蓁走向门口。
“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去值班室摇醒我。”
“您放心去睡吧。”
小刘使劲点头。
“这里交给我。”
叶蓁拖著疲惫的双腿走出重症监护室的铁门,她被门槛绊了一下。
走廊里那把摺叠椅还在原处。
顾錚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铁门发出的闷响,顾錚睁开眼。
他站起身抖开大衣,厚实的大衣从叶蓁的领口盖到脚面。
顾錚借著昏黄的灯光看著她露在外面的右手。
手指上还留著没洗净的碘伏黄印,因为长时间握著手术刀和持针器,娇嫩的虎口和甲缘处被压出两道勒痕。
叶蓁对他笑了笑:“別怪我,要不这样我心里不踏实,躺下也睡不著。”
第387章 深夜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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