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陈寿:办西苑军校
太液池畔。
西山红叶倒映碧波,五龙亭琉璃瓦映著正午骄阳。
池面掠过一阵裹挟菊香的秋风,吹动嘉靖皇帝身上那件绣满雷纹的云锦道袍。
这位已御极三十四年的君王,正將目光投向池边垂柳下躬身侍立的陈寿。
“回奏陛下。”
陈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举並非新事,乃为祖制。”
他抬起脸时,秋阳恰好穿透柳枝间隙,在那张年仅二十四岁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自我大明洪武皇帝创立社稷,兴教化,办科举,同时定卫所之制,兼办卫学,办武举。”
陈寿语速平缓,仿佛在诵读《皇明祖训》,可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在这祖宗成法的厚重帷幕上,轻轻挑起一角。
在大明朝为官,头一件要悟透的便是祖制二字的分量。
那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尚方剑,亦是护身的铁券丹书。
列祖列宗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可在百年后被不同的人解读出截然相反的意味。
就像这秋日太液池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
开中制如此,太祖为筹边餉而设,如今成了盐商与边將勾连的密网。
漕运如此,南粮北输的动脉,现下爬满吸食漕粮的蛀虫。
盐政更是如此,两淮盐课司的帐册,恐怕连精通算术的户部官员看了都要摇头嘆息。
大明朝的祖制,早就被文武百官给玩烂了。
有意思。
嘉靖袍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串温润的沉香念珠。
既然满朝文武皆可借祖制之名行利己之实,那么这个看似耿直的陈寿,又打算用这面大旗遮掩怎样的谋划?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拉长的慵懒。
“再不说清楚。”
“朕將你丟进这池子里去!”
吕芳抬眼瞥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听出了那慵懒里的兴致,就像猎户看见狡兔钻出洞穴时的神情。
陈寿果然笑了,那笑容憨实得如同初入官场的愣头青:“陛下容稟。武举乃旧制,凡朝廷办武举,必下旨两京一十三省都司卫所,举荐將领士卒入京赴考。”
他顿了顿,等一阵秋风掠过才继续:“应武举者,皆为军户在籍之人,或军中在册之人。此制之妙,在於应考者身家清白,世代受国恩,既无恩主牵绊,亦无门头依附。”
嘉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军户,那些被牢牢钉在卫所册籍上的家族,世世代代与大明国运捆绑。
他们的忠诚,比那些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文官更可靠。
陈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臣此番所諫,便是借武举之名,准天下卫所在册士卒及军户子弟入京赴考。”
池畔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拂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宫人洒扫声。
吕芳的呼吸轻微急促起来,他听懂了这个看似简单的提议背后,藏著怎样精妙的算计0
陈寿向前半步,青袍下摆掠过秋草:“而眾人入京之后,便不可再与过往武举相同。
“”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望向嘉靖,那眼神里没有諂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陛下可降旨,命入京赴考之人,入西苑校场先行操练军阵、推演兵法。或以三月为期,或以半载为限,诸般理由,皆可用之。
先把人弄来再说別的。
这九个字陈寿没有说出口,却明明白白写在嘉靖心中。
只要那些军户子弟进了西苑,踏上校场的黄土,住进营房的通铺,此后是搓圆捏扁,是淬火成钢,还不是紫禁城里这位老道长一句话的事?
吕芳终於忍不住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陈侍读的意思,是只要將这些人借著武举的名义弄到京中,便可將他们留在西苑校场。到时候借著操练军阵、推演兵法的由头,让这些人为陛下所熟悉,也可让陛下从中拣选出可信可用之人?”
他说得急,白皙的麵皮泛起红晕。
嘉靖侧目瞥了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连吕芳都看明白了,这计策的確妙。
嘉靖的双眼渐渐亮起光芒,那不是修道时感悟玄机的空灵之光,而是猛虎发现猎物踪跡时的锐利眼神。
他盯著陈寿,看著秋风捲起年轻人鬢角碎发,看著那张年轻面孔上依然从容的神情。
“只要是能做事的,便不拘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嘉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珍饈:“能办事,就是真聪明。”
难得重新听到皇帝这近乎直白的讚许。
陈寿却只是微微一笑,躬身道:“圣明无过於陛下。”
“朕还不用你来拍马屁。”
嘉靖哼了一声,可那哼声里透著愉悦:“好生说说你的打算。朕可以借著武举降旨,召一批將士入京,也可以將他们一时留在西苑校场。但如何拣选可用之人?如何確保这些人可信?又如何將那些可信却不可用之人,培育成可信可用之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箭般射向陈寿。池畔的气氛骤然紧绷,连秋风似乎都停滯了。
吕芳担忧地望向陈寿。
皇帝问得这般细致,既是考校,也是试探。
陈寿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等著这些问题。
他抬手指向太液池浩渺的水面:“陛下请看。当下我朝所经战事,无非东南剿倭,九边守御。一在水,一在陆。”
手指转向西面,那是连绵宫墙外轮廓:“因此,待应武举者入京,便可拣选军中精善海战、水战之人,擅长九边守御之人,於西苑校场传授兵法。”
他的话语渐渐加快,像渐渐湍急的溪流:“召善书者,效翰林院诸编修,编撰兵书。
水战船阵如何布列,陆战兵阵如何变幻,火器如何操用,车马如何驾驭。皆要详尽载录,图文並茂。”
池面倒映的天空,云朵正悄然聚散。
嘉靖听得入神,捻动念珠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了。
“所学者,初时通学诸般基础。”
陈寿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每月考核学业,然后分水陆二法。或专习陆战,或精研水战。若有天纵之才,”
他顿了顿,看向嘉靖。
“则可允其水陆兼学。”
“如此以来,诸將皆学有所成,学有所长,学有所精。”
陈寿最后总结道,声音恢復了平缓。
“其中有將帅之才者,必可及时发现。纵然一时未有帅才脱颖而出,也可使陛下手握一批知兵知法之人。再將这些人分赴各处统御兵马,加以调教,经歷实战,便可为一路可信可用的领兵將领,分守一方。”
他说完了,安静地站在柳树下。
一阵强风吹过,池边垂柳狂舞,几片早黄的柳叶飘落,沾在陈寿肩头青袍上。
嘉靖重新提起脚步,踏过铺满落叶的石径。
他走得很慢,眉头始终紧锁,像是在心中反覆掂量陈寿说的每一个字。
“若按你说的————”
嘉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便是以量取胜。从所有人里选出朝廷现在要的有將帅之才的人,但若是没有,也能让一些知兵懂兵的人统领兵马。”
他踱著步子,道袍下摆扫过地上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时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与无形的对手辩论。
“法子倒是可用。
“嘉靖停下脚步,转身盯著陈寿。
“但三月半载,恐怕做不到你说的那样吧?”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
陈寿躬身答道:“陛下明鑑。臣当年读书科举,亦是寒窗苦读十数载,才能一朝高中两榜进士。”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
“即便让入京武举之人,专门去学水陆战法,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学成的。”
“即便学会了,也要亲身在军中经歷一遭,学以致用,方能真正成才。”
嘉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盯著陈寿,却不说话,只是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问,既知时间不足,你又如何解这困局?
陈寿读懂了皇帝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以武举召天下卫所士卒將领入京,三月半载,並不算短。”
“等到了日子,大可照常举办武举。武举之后,总要选出一批人排定名次。未中之人,大可放回原籍原处听用。”
他顿了顿,等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可这些中举之人,数量上必定不如武举前那么多。陛下可用拱卫紫禁为由,將这些人再留於西苑。”
说完这番话,陈寿给了嘉靖一个憨实的笑脸。
那笑容纯良得像个不諳世事的书生,可话语里的算计,却深得让吕芳这样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太监都暗自心惊。
这一套,大概可以称之为溜边吃法。
就像孩童吃烙饼,先从边缘一口口咬,不动中间最厚实处。
一步步先把人才选出来,然后留下少量的人,再专门去培养。
毕竟当下仍是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一个统兵將领的能力,终究要回归到个人悍勇与通晓兵法这两项根本。
至於能否成为真正的將帅之才,完全可以让这些人重新进入军中,经过几场战事打磨后自然浮现。
而一切的前提,都要冠以为皇帝陛下拉拢可信將领的名义。
日夜相处,感受皇恩浩荡。
这些被选出来的身家清白的军户子弟,能有几个不成为帝党?
甚至於能力都是其次。
忠不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在陈寿这番几近直白的暗示下,嘉靖终於完全明白了这层层算计下的核心。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似乎想拍陈寿的肩膀,却最终只是笑著嘆了一声,故作怒色瞪了年轻人一眼。
“这件事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办?”
陈寿心中一喜,知道皇帝已然心动。他拱手道:“当下便可借清军为名,降旨两京一十三省各处都司卫所。各地举荐、人员启程、路途跋涉,等人到齐京城,差不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正是草长鶯飞、练兵习武的好时节。”
嘉靖点了点头,在心中默默推算:“如此算来,开春后人到了京中,再在西苑学上几个月,明年中秋前便可以武举留下一批人在朕身边。”
“陛下圣明。”
陈寿再次送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奉承。
嘉靖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受用:“先擬一个章程,直接送到朕面前。”
他自光投向太液池浩渺的水面,若有所思。
“等你和杨博、严世蕃他们开始办清军,朕便下这道旨意。”
终於听到准充,陈寿当即深深一拜,宽大的袍袖几乎触地。
旋即他在嘉靖的笑骂声中,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缓缓后退,直到转过池畔假山,才直起身快步离去。
那背影在秋日斜阳中拉得很长,青袍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陈寿离去许久,嘉靖仍站在太液池畔,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池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皇帝深沉的面容。
“吕芳。”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公心、私心,这个陈寿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吕芳轻步上前,鞋底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他低著头,目光盯著皇帝身上的道袍,沉吟片刻才道:“奴婢愚钝,但觉得陈侍读想来也逃不开位列阁部的私心。”
一个人在官场上,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但想要官居阁部,位极人臣,这野心又怎能算作是单纯的私心?
这本就是读书人寒窗十载所求的正道。
嘉靖侧目斜睨吕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东南剿倭用他所提的方略,辽东用他所諫的法子,河东正在推行他的新盐法,山西四镇也要开始清军。”
他將陈寿近年来所做之事一桩桩数出,每说一件,语气便深沉一分。
“朕如今,又应下了他的这个武举选才之事。”
秋风忽然急了,捲起池边满地落叶,也吹动嘉靖额前几缕银丝。
皇帝幽幽一嘆,那嘆息声融入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还可以压著他。”
嘉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多年以后的紫禁城。
“但朕之后,裕王能否制於他?”
吕芳的后背骤然一紧。皇帝这话问得太深,深得让他不敢细想。
嘉靖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出头的宠臣,日后可否会作我大明权臣?”
权臣二字一出,吕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更深地低下头,盯著自己鞋尖上精细的云纹刺绣。
皇帝这是真的对陈寿生出了猜忌之心?
是因为这年轻人太过聪慧,还是因为他这番谋划触及了帝王心中最隱秘的恐惧。
恐惧有人比自己更懂如何掌控这个帝国?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太液池水波光粼粼,远处宫闕传来隱约钟声,那是西苑道观在做晚课。
嘉靖静静站著,道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放声一笑。那笑声爽朗畅快,惊起池边枯草丛中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一个还没蓄鬚的混帐。”
嘉靖笑著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朕谅他也不敢生出权臣之心!”
第143章 陈寿:办西苑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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