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鑫背著她的小书包，站在病床边，一脸严肃。
    书包里装著她这些天攒下的宝贝：金藏买的天然无公害零食、金鈺分给她的五千、几个叔叔送的画笔、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西游记》。
    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抬起头，看著金琛：“大哥，师父怎么办？”
    金琛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出院手续，愣了一下：“什么师父？”
    小金鑫指了指病床上的江卫：“师父啊！他是我师父，我要带他走。”
    金琛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男人，又看看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抽了抽：“鑫鑫，他还没醒。”
    小金鑫点头：“我知道。但他是我师父。我要带他回家。”
    金琛蹲下来，平视著她：“鑫鑫，家里没人照顾他。爸要上班，我要上学，二哥要训练，小叔要读书。谁来照顾他？”
    小金鑫想了想，眨眨眼：“我可以照顾他！”
    金琛笑了：“你？你才七岁。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你也要上学”
    小金鑫不服气地嘟起嘴：“我可以给他擦手！可以给他讲故事！可以给他唱歌！”
    金琛看著她，忽然有点心软。
    但他还是摇头：“鑫鑫，照顾一个昏迷的人，不是擦擦手、讲讲故事那么简单。他需要专业的护理，需要医生，需要设备。这些，家里没有。”
    小金鑫愣住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金琛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鑫鑫，他在这里，有人照顾。护士姨姨们会每天给他擦身、翻身、打针。医生会每天来看他。他在这里，比在家里好。”
    小金鑫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是……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的。”
    小金鑫继续说：“我每天跟他说话，他听得见。我要是不在了，就没人跟他说话了。”
    他看著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金彦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金琛，又看了看眼眶红红的小金鑫，挑了挑眉：“怎么了？”
    金琛站起来，小声说：“她想把江卫带回家。”
    金彦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著小金鑫：“鑫鑫，你想带他回家？”
    小金鑫点头。
    金彦想了想，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小金鑫点头：“江卫。”
    金彦又问：“你知道他多大了吗？”
    小金鑫摇头。
    金彦说：“他三十二岁。他还有爸爸妈妈，有家人。他现在昏迷，他的家人每天都在等他醒来。如果我们把他带走了，他的家人来了，找不到他，怎么办？”
    小金鑫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只想著“他是我的师父”，没想过“他有自己的家人”。
    金彦看著她，继续说：“鑫鑫，他救了你三叔，是我们金家的恩人。我们会一直照顾他，帮他找最好的医生，等他醒来。但他不是我们家的，他有他自己的家。”
    小金鑫低下头，她抬起头，看著金彦：“那……我可以经常来看他吗？”
    金彦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髮：“可以。只要你想来，隨时都可以。”
    小金鑫的眼睛又亮了，她转身跑回病床边，趴在江卫床头，小声说：“师父，我要出院了。但你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还会给你带好吃的。还会给你讲故事。还会给你唱歌。你等著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卫的手。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西游记》，放在他枕头边。
    “这本书给你。我下次来，接著给你念。”
    她站起来，背好小书包，走到金彦身边。
    金彦伸出手，她牵住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卫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好像没那么苍白了。
    小金鑫小声说：“师父，我走了。下次来，我给你带虾饺。”
    她挥挥手，跟著金彦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很好。
    金琛跟在后面，看著妹妹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的。”
    金彦牵著小金鑫，往电梯走去。
    小金鑫忽然抬起头：“爸爸，等我长大了，可以把师父接回家吗？”
    金彦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金鑫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照顾他了。”
    “好。等你长大了，你说了算。”
    ————
    小金鑫出院后的第三天，她就开始上学了，是上学这件事，成了她每天去见师父的前置条件。
    早上七点，她准时起床。
    自己刷牙，自己穿衣服，自己收拾书包。
    金藏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活，忍不住问：“鑫鑫，你这么积极，是想上学，还是想放学？”
    小金鑫头也不回：“放学。”
    金藏嘴角抽了抽：“我就知道。”
    下午二点，学校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保鏢叔叔站在车边，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校门里跑出来。
    书包一顛一顛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叔叔！我们走吧！”
    保鏢叔叔笑著打开车门，把她抱上车：“鑫鑫，今天怎么这么快？”
    小金鑫系好安全带，认真地说：“今天老师拖堂了，拖了五分钟。我要快点去看师父，不然天黑了。”
    保鏢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发动车子，往医院开去。
    路上，小金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叔叔，你看，我给我师父带的虾饺！”
    保鏢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买的？”
    小金鑫摇头：“我让三奶奶帮我包的。我付了钱！”
    保鏢叔叔笑了：“你哪来的钱？”
    小金鑫得意地拍拍书包：“鈺哥分我的！五千！够用好久了！”
    车子停在医院楼下。
    小金鑫自己推开车门，跳下来，往电梯跑。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江卫还是那个样子。
    小金鑫跑进去，把书包往自己那张床上一扔，然后拎著保温盒跑到江卫床边。
    “师父！我来了！”
    她把保温盒打开，一股香味飘出来。
    “你看，虾饺！三奶奶包的！可香了！”
    她拿起一个，递到江卫嘴边。
    “师父，你尝尝？”
    江卫没反应。
    小金鑫也不失望，把虾饺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嗯！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说：“师父，你不吃，我就替你吃了。下次我再给你带。”
    她吃完一个虾饺，又拿起一个，继续啃。
    一边啃，一边开始给江卫讲今天学校的事。
    “师父，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是个女生，长得可漂亮了。她叫我『金鑫』，我说『你叫我鑫鑫就行』，她叫刘佳瑶，我叫她瑶瑶。”
    “师父，今天语文课我考了一百分。老师表扬我了。不过老师说，我上课老走神，让我改。我走神是因为在想你。”
    “师父，今天我帮瑶瑶打架了。她被人欺负，我上去就把那个男生推倒了。老师骂我了，但我不后悔。”
    她讲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在意江卫有没有反应。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师父，我讲了这么多，你听了吗？”
    江卫没反应。
    小金鑫凑近一点，盯著他的眼睛看：“师父，你要是听见了，就动一下手指。不用动多，一下就行。”
    江卫的手指，没有动。
    小金鑫有点失望，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你不想动就不动。我接著讲。”
    她又开始讲，讲完了学校的事，她又开始讲《西游记》：“师父，上次讲到哪了？哦，对了，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次白骨精变成小姑娘，孙悟空一棒子打下去……”
    病房里，只有她的声音，和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金鑫半年每天都来开师父，今天不用特地过来了，她又住院了。
    小金鑫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难得有两个人。
    一个是师父，还是老样子，闭著眼，一动不动。
    另一个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讲究的连衣裙，坐在师父床边，正在说话。
    “……我等了你半年，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爸妈说了，不能再等了。下个月，我就要和別人结婚了。”
    小金鑫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出声，就站在旁边看著。
    那个女人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听不见。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我不等你了，是我等不起了。我二十八了，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小金鑫眨眨眼，开口了：“阿姨，你要结婚就结婚，別把责任推给我师父。”
    女人嚇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正仰著头看著她。
    “你……你是谁？”
    小金鑫没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师父又没让你等。你等不等，是你自己的事。你等不起了，也是你的事。你不想等了，直接走就行，別说是『因为他不醒』。”
    女人愣住了。
    小金鑫走到江卫床边，爬上床，盘腿坐下，看著那个女人：“你跟我师父是什么关係？”
    女人张了张嘴：“我们是……朋友。”
    小金鑫歪著头：“男女朋友？”
    女人沉默了。
    小金鑫点点头：“那就是你单方面喜欢他，他没说过喜欢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