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青石板上的露水开始凝结。
    陆无双坐在青石板上。她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屋里的动静终於停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她伸出手，用力揉捏著左腿的肌肉，试图让血液重新流通。她站起身，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主屋的门发出声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黄蓉走出来。她穿戴整齐，衣服的褶皱都被抚平。头髮重新挽过，木簪插在髮髻上。只是她的脚步不怎么稳当。
    过门槛的时候，黄蓉脚下抬得不够高，鞋底磕在木门槛上。
    她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摔倒。黄蓉赶紧伸出右手，死死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她呼出一口气，额头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陆无双站在院子中间，直直地看著她。
    黄蓉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袖。
    她知道陆无双在看自己。她堂堂丐帮帮主，绝不能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丟了面子。
    她挺直脊背，强行压下双腿的酸软。隨后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迈得很小，生怕露出破绽。
    黄蓉走到陆无双面前。
    “无双，守了大半夜了吧，辛苦你了。”黄蓉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无双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不敢看黄蓉的眼睛。
    黄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进去吧，好好伺候著过儿。他今天累坏了。”
    陆无双听完这话，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双手握紧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她恨不得拔出腰间的柳叶弯刀，拿刀鞘去敲黄蓉的头。
    但她不敢。对面是丐帮帮主，杨过的女人。她只能把这股气憋在肚子里。
    在生气和窝囊之间，她选择了生窝囊气。
    她心里暗骂。这叫什么事？正房太太劝丫鬟去伺候男人？这黄蓉白天看著端庄大方，私底下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哦。”陆无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个字。
    黄蓉笑了两声，转身往院外走。她走得很慢，双腿明显在打颤。
    陆无双看著黄蓉走出院门，走入夜色中。她快步走过去，把院门重新关严实，插上粗重的木閂。
    转过身，主屋的门开著一半。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陆无双站在原地，脚下生根。那扇门里面是个魔窟。她不敢进去。刚才听了两个时辰的动静，她现在进去面对杨过，只觉得难堪。
    可是她不敢不进去。她是杨过的贴身丫鬟。睡在外间是她的本分。杨过隨时会叫她端茶倒水。
    陆无双咬著牙，拖著左腿，一步一步挪到门前。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里点起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陆无双抬起头，往里间看去。
    杨过靠在床头。他没穿上衣，光著膀子，下面穿了一条宽大的短裤。
    陆无双鬆了一口气。局面比她想的要好一点。好歹杨过穿了裤子。她刚才在外面瞎想，以为进去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以前听那些老妈子嚼舌根。说大户人家的老爷和主母办事，贴身丫鬟是要在旁边伺候的。端茶倒水，递毛巾，甚至还要在旁边推屁股。
    幸亏黄蓉和杨过没这么干，不然她真不如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杨过拿起床头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乾。
    他现在精神极好。
    《坎离诀》真是个好东西。两个时辰的奋战，他不但没觉得累，反而觉得丹田里的阴阳二气更加充实。那股生生不息的热流在四肢百骸游走。腰不酸，腿不软。
    杨过看著门外的夜色，心里乐开了花。龙姐姐？李技师？以后她们要是再敢来挑衅，保准一次让她们老实半个月。他现在有这个底气。
    杨过转过头，看著站在外间屏风旁的陆无双。
    这丫头缩著肩膀，低著头，跟只鵪鶉一样。
    杨过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傻站著干什么？过来坐。”杨过指了指床边的圆凳。
    陆无双摇摇头：“我站著就行。”
    “我让你过来坐。你现在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杨过板起脸，拿出掌教的威严。
    陆无双没办法，只能走过去，在圆凳上坐下。她只敢坐半边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杨过站起身，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茶，递给陆无双。
    “喝口水。在外面吹了半夜冷风，別染了风寒。”杨过把茶杯塞进她手里。
    陆无双捧著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她偷偷抬眼打量杨过。
    杨过离她很近。他个子高，肩膀宽。胸口的肌肉结实饱满，腹部有清晰的轮廓。灯光打在他身上，泛著一层健康的光泽。
    她以前在江湖上流浪，见过的男人要么是粗鄙的庄稼汉，要么是贼眉鼠眼的江湖客。那些人身上全是酸臭味。
    杨过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皂角香味，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站直的时候，身姿挺拔，带著一股逼人的锐气。
    陆无双的视线不自觉地在那几块腹肌上多停留了几秒。她心跳极快，撞击著胸腔。她赶紧把头低下。
    她心里开始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杨过长得好看，武功高强，现在又是全真教的掌教，手里有权有势。跟著这样的男人当丫鬟，每天有吃有喝，还能学上乘轻功，好像也不算吃亏。
    至少比跟著李莫愁担惊受怕强多了。
    陆无双根本没发现，自己的思想已经完全跑偏了。从一开始的寧死不屈，变成了现在的自我安慰。
    杨过拉过一把椅子，反跨著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他盯著陆无双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无双，咱们聊聊。”杨过手指敲著椅背，“白天蓉姐姐带你下山，你们都聊什么了？”
    陆无双握紧茶杯：“没聊什么。就是买衣服，买胭脂。”
    杨过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跟蓉姐姐说，你有相好的。是谁啊？”
    陆无双抬起头，眼睛睁大。她没想到黄蓉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杨过。
    “没有！我乱说的！”陆无双急忙否认。
    “乱说？你这人平时嘴硬得很，不肯吃亏。你会拿这种事乱说？”杨过盯著她的眼睛，“说吧，到底是哪个野男人？耶律齐？武家兄弟？还是你在江湖上遇到的哪个小白脸？”
    陆无双咬死不鬆口：“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別问了。”
    “你现在是我的丫鬟。你的人是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杨过语气加重，“你要是不说，明天我就派全真教的弟子下山去查。把跟你接触过的年轻男人全都抓上山来，挨个审问。”
    陆无双气急了，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
    “你敢！你凭什么管我的事！”陆无双衝著杨过吼道，“你当你的掌教，我当我的丫鬟。我心里想谁，你管不著！”
    杨过看著她发脾气的样子，反而笑了。
    这丫头就是个爆竹，一点就著。
    “行，我不管。不过你眼光要是太差，找个窝囊废，丟的可是我杨过的脸。”杨过靠回椅背上，“你相好的武功有我高吗？长得有我俊吗？能当上天下第一大教的掌教吗？”
    陆无双撇过头，不看他。
    她心里那个人，她绝对不会说出来。
    杨过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强求。反正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迟早有一天能挖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陆无双面前。
    陆无双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杨过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守了半夜，累坏了吧？”杨过放低声音，语气变得轻浮，“要不要本掌教给你揉揉肩，捶捶腿？”
    陆无双脸颊发烫，推开杨过站起来。
    “不用你假好心！我要睡觉了！”陆无双转身就往外间走。
    “外间冷，要不要来里间挤挤？我这床大得很。”杨过在后面喊道。
    “你做梦！”陆无双头也不回，大步走到硬木榻前，和衣躺下，拉过薄毯蒙住脑袋。
    杨过哈哈大笑，转身走回床边，倒头躺下。
    他现在心情极佳。身体的亏空补足了，全真教也稳住了。明天开始，他要好好谋划接下来的路。他要研究怎么把《坎离诀》练到大成，早日踏入先天境界。
    杨过闭上眼睛，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非常香。
    外间的硬木榻上，陆无双却怎么也睡不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的声音。黄蓉那种压抑的呼吸声，杨过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木床摇晃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赶都赶不走。
    陆无双觉得身上燥热。她掀开薄毯，翻了个身。闭上眼，杨过刚才光著膀子、肌肉结实的样子又跳了出来。
    她用力捶了一下木榻，翻回来，仰面躺著。
    眼睛盯著黑乎乎的屋顶。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歷过这么难熬的夜晚。
    里间传来杨过安稳的呼吸声。
    陆无双咬著嘴唇，在心里把杨过骂了一千遍。
    大混蛋，大色狼，不要脸。
    她觉得口乾舌燥，想去倒杯水喝，又怕吵醒里间的杨过。只能硬生生忍著。
    左腿的残疾处传来隱隱的酸痛。白天走的路太多，晚上又在院子里站了半宿，腿已经有些肿了。她伸手去揉捏，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就这么翻来覆去，骂骂咧咧。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打更的声音停了。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陆无双才实在熬不住，眼皮发沉，堪堪闭上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