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的滩涂地全是积水和烂泥，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哗作响。
    林软软脚上那双军用胶鞋太大，根本不跟脚。
    她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进一个水坑里。
    烂泥没过鞋面，把脚踝牢牢吸住。
    她用力拔了一下，鞋子没拔出来，身体反而失去平衡，朝前倒去。
    霍錚眼疾手快，他跨出半步，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林软软的后腰。
    他臂力惊人，单手一发力，直接把林软软连人带鞋从烂泥坑里提了起来。
    林软软顺势撞进他怀里，两人贴得极近。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还有落在脸颊的呼吸。
    霍錚没有鬆手，他保持著单臂揽腰的姿势，垂下头看她。
    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头顶，呼吸的热气落在她的颈窝里。
    “这地方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你非要亲自跑一趟。”霍錚低声说道。
    林软软仰起头，手指顺势揪住他军绿色长裤配著的黑皮带。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语。
    “霍主任，你信不信，过不了三年，咱们脚下这片烂泥地，能盖出全特区最高的大楼。
    这地里埋著的，全是花花绿绿的美金。”
    霍錚咽了咽口水。
    他反手按住她的手，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说能盖就能盖，市委那头关於私营企业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
    你要是看中哪块地，明天我就让规划局的人把图纸送回家里挑。”
    林软软被他半抱著往前走，省了不少力气。
    她环视著四周的荒凉。
    外人看这片滩涂只会觉得一文不值，但在她这个有著后世记忆的人眼里，这就是一片尚未被开採的金矿。
    未来几十年，这里將成为整个南方最繁华的商业枢纽。
    软錚木业在港岛赚了一百六十万美金的外匯。
    有了这笔极其庞大的原始资本，她完全可以在这片罗湖荒地上大展拳脚，不仅要把厂房扩建，更要拿地盖楼，把属於自己的商业帝国彻底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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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出现了一条更宽的臭水沟，黑水面上飘著浮萍。
    霍錚停下脚步，他直接弯腰，双手抄过林软软的膝弯和后背，將人打横抱起。
    他穿著军用胶鞋，毫不犹豫地踩进脏水里，大步往前蹚。
    林软软双手勾著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稳，一点顛簸都没有。
    “饿了没有？早上喝的那点蜂蜜水顶不住事。”霍錚抱著她跨上对面的旱地，把人放下。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甜味，那是木柴燃烧混合著红薯烤焦的独有气味。
    林软软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咽了口口水，顺著味道飘来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有一小片用茅草和破木板搭起来的窝棚区，窝棚旁边停著一辆破旧的三轮板车。
    板车上架著一个汽油桶改造的烤炉，炭火烧得正旺，白烟直往上冒。
    一个人影正蹲在烤炉边上，手里拿著一根铁钳子，正费力地拨弄著炉子里的炭块。
    “去弄两个烤红薯垫垫肚子。”林软软拉著霍錚的衣袖往前走。
    两人还没走到推车跟前，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牛踩了一脚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嫂子！长官！”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码头那边的货全装上船了，港岛那边的单据也交接完了。
    俺回公馆没找见你们，听站岗的兄弟说你们上罗湖来了，俺就顺著车軲轆印找过来了。”
    “办得好。”林软软点头，“大牛，去那个车上买几个红薯，大伙儿先填填肚子。”
    大牛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大步走向那个烤红薯的摊子。
    “喂，烤红薯怎么卖的？给俺挑三个大的、烤得流油的那种！”大牛扯著大嗓门喊道。
    蹲在炉子边上的人听到声音，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穿著一件领口发黑的破棉袄，头上戴著个辨不出顏色的狗皮帽子，脸上抹得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黑色的煤灰。
    他转过身，用沾满黑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大牛看清这人的长相，猛地瞪大眼睛。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指著对方的鼻子。
    “俺的娘咧！你不是之前在渔民街对门开百货铺的那个王老板吗！”大牛脱口而出。
    林软软和霍錚走在后面，听到大牛的喊声，两人停下脚步。
    听到“王老板”三个字，那人浑身一激灵。
    他顺著大牛的身后看过去，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林软软和霍錚身上。
    看清这对站在烂泥地里的男女，王老板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铁钳子“噹啷”一声掉在石块上。
    他双腿发软，嘴唇不停哆嗦，原本抹满黑灰的脸顿时煞白。
    当初他在渔民街和林软软抢生意，僱人泼粪掛死耗子。
    结果被林软软用一招釜底抽薪把几千件库存全搬空，落了个倾家荡產、被纠察队查处的下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躲到这鸟不拉屎的罗湖烂泥地里烤红薯苟延残喘，居然还能撞见这两个活阎王！
    “別、別杀我！”王老板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他连那辆烤红薯的三轮板车都不要了，转头就跑。
    他双手在半空中乱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盪里钻，一路上跑丟了一只烂布鞋也不敢回头。
    “长官，这孙子要跑！”大牛回头请示。
    “去把他拎回来。”霍錚沉著脸下令。
    大牛大吼一声，粗壮的双腿在泥地里跑出了一阵风。
    没跑出三十米，大牛一个虎扑上前，伸出大手死死攥住王老板的破棉袄后领，顺势往下一带。
    王老板整个人头朝下栽进泥水坑里，吃了一大口烂泥。
    大牛单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一路拖回林软软和霍錚面前。
    大牛一脚踹在王老板的腿弯上。王老板双腿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你跑什么？”林软软走到推车旁。
    伸手拿过一条乾净的麻袋垫在手心，挑出一个烤得流出糖汁的红薯，慢慢剥开红薯皮。
    热气升腾。林软软掰了一半递给霍錚，自己咬了一小口，很甜。
    “林老板，霍长官，两位祖宗！我错了！
    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们，我现在家產全赔光了，老婆也跑了，每天只能在荒地里捡点烂地瓜烤著卖挣口饭吃。
    你们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王老板不停地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水。
    霍錚吃完半个红薯，拿出手帕擦净手指，他目光森寒地盯著跪在地上的人。
    “这条荒沟连条路都没有，周围全是烂水坑，你推著一车烤红薯跑到这地方来卖给鬼吃？”霍錚沉声问道。
    王老板瑟缩了一下，眼珠子四下乱转，不敢答话。
    大牛见状，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的一声抽在王老板的后脑勺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长官问你话！你再不老实交代，俺今天就把你填进这烤炉里当柴火烧了！”大牛恶狠狠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