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的狂热山呼，隨著这场从白昼一直延续到深夜的浩大宴席，渐渐融化在推杯换盏的喧囂与夜空深处。
    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靖帝顾天闕与萧皇后依然端坐在主位上，两人的面色依旧涨得通红，呼吸急促。
    殿下的几位军机重臣也是如此，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声音里藏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入主神庭內阁。
    这几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了。原本只是一隅凡俗王朝，只因生出了一个人皇，便瞬间越过仙凡天堑，成为了统御双界百亿生灵的最高权力中心。这种犹如梦幻般的巨大衝击，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
    席间，顾长生並未一直端坐高位，他端著酒盏在席间四处走动，举手投足间紫金混沌气运流转，从容不迫地指点江山，將长生界未来的宏大版图与诸般铁律徐徐铺陈在大靖群臣眼前。
    这场大宴持续了一整日，神庭各部掌权者也陆续奉詔跨越仙凡之別，加入这场双界最高规格的夜宴。
    神机司左右司座苏如烟与云舒一袭华贵宫装，將刚结成不久的金丹威压极好地收敛著。两女盈盈伴在顾长生身侧，眼底藏著毫无保留的死心塌地与狂热，替他调度著宴席间的灵酒奇珍，將大总管的本分做到极致。
    四皇子顾长渊背负长剑大步踏入殿內，那股寧折不弯的剑修风骨与锋锐剑意令群臣侧目。
    他大笑著走到顾长生面前重重碰杯，一饮而尽。
    紧隨其后的，是满脸諂媚、姿態卑微到骨子里的星魂与蛟魔王，以及神情复杂、敬畏交加的紫鳶。
    这些曾经在天下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元婴老怪，此刻皆在顾长生面前点头哈腰，极尽討好之能事。
    喧闹至极，顾长生这才走回自己的位置，单手撑著下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紫金色的混沌气运在他周身缓缓收敛。他的目光从喧闹的席间扫过，看著那些涨红著脸、正与神庭眾修互相敬酒的大靖朝臣。
    目光偏移。
    顾长生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左侧首位的案几后，空空如也。
    桌上的白玉酒盏里的果酒一点没动，一双象牙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碟边。原本坐在那里的长公主顾倾城，不知何时已经离席。
    大殿门口。
    一道略显落寞的素雅宫装背影，正悄然跨过太和殿高高的门槛，很快便隱入外面的夜色中，与这殿內狂热喧囂的氛围格格不入。
    察觉到顾长生视线停留的方向，坐在旁边的夜琉璃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一双桃花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刻顺著顾长生的目光看去。
    见到那个消失的宫装背影，夜琉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膝盖往前蹭了半寸，丰满的身段贴向顾长生，压低声音娇嗔：“小王爷，长公主殿下似乎兴致不高。夜深露重，要不要琉璃替您去陪陪殿下？”
    夜琉璃这话说的漂亮，可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八卦之火却藏不住。
    一旁的慕容澈与凌霜月也停下了动作。
    凌霜月放下手中的茶盏，清冷的目光看向殿门。
    慕容澈则是微微侧头，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思索。这两位绝代风华的女子，此刻凑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封死了顾长生身侧的空当，表明了隨时可以替他分忧的立场。
    顾长生看穿了夜琉璃的小心思。
    他抬起手，隨意地挡住了夜琉璃即將贴上来的身子。
    “不用。”
    顾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隨口道：“你们三个留在这里。父皇和母后今天受的衝击不小，你们在这里镇著场子，我去看看皇姐。”
    被拒绝的夜琉璃也不恼，顺从地退了回去。
    慕容澈与凌霜月齐齐点头。
    “夫君放心，殿內的事有我们。”凌霜月声音清冷，但语气却透著正宫的从容。
    顾长生不再多言。
    他转身，大步迈出太和殿高高的门槛。
    殿外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
    远离了太和殿的喧囂，皇宫深处显得格外幽静。
    汉白玉铺就的过道上，只有每隔十步一盏的宫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顾长生放出神识。
    极其微弱但又无比熟悉的真气波动，从御花园的方向传来。
    他没有催动缩地成寸的神通，而是迈著步子，循著那一丝气息，不急不缓地向著御花园走去。
    夜间的御花园，假山林立，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冷泉匯聚成的人工湖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顾长生停下脚步。
    前方的汉白玉拱桥上，站著一个人。
    顾倾城换下了一身繁琐的正装，只穿著一件极其素雅的青色宫装。
    没有披外衣，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那道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
    顾长生看著那个背影，心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他的记忆里，大靖的长公主顾倾城，永远是那个强势、果决，在朝堂上能拔剑杀人的铁血女子。
    可现在的顾倾城，背影里透出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恐怕血缘关係的真相揭开，对她的衝击还是太大了。
    加上今日这番横跨双界的权力更迭，那道仙凡之间的天堑，將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拉长。
    顾长生踩著青石台阶，走上拱桥。
    细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倾城没有回头。
    她的双手抓著冰凉的汉白玉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生……”
    顾倾城幽幽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里面没有了往日长公主的威严，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迷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
    “以后……我该以什么身份待在你的身边？”
    顾倾城抬起头，看著湖面上被风吹碎的月影，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微微发颤：“大靖已经成了神庭內阁。父皇和母后成了元老。那我呢？”
    “我是应该像殿上那些朝臣一样，见了你要跪地叩拜人皇……”
    她顿了顿，咬著下唇，声音带上了几分淒楚。
    “还是说，只能做一个在这所谓的神庭內阁里，空有一个头衔，实则是被你可怜才养著的……一个多余的摆设？”
    顾长生心中猛地一揪。
    他快走两步。
    顾长生完全没料到，一向强势护短的皇姐，心里竟然生出了这般卑微的念头。
    他走到顾倾城身旁，与她並肩而立。
    两人中间只隔著不到一拳的距离。
    顾长生转头，看著顾倾城微微发红的眼眶。
    “皇姐想多了。”
    顾长生的声音温和，却在夜色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人皇霸道。
    “大靖是我的家，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整个神庭，乃至这百亿生灵的长生界，没人敢对你有半分意见。”
    顾长生抬起手，搭在顾倾城攥著护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刺骨。
    他掌心吐出一缕温和的混沌真气，將她手上的寒意驱散。
    “你永远是我的长姐，是神庭最尊贵的长公主。世间任何规矩，不管是凡俗皇权，还是修真界的铁律，都约束不到你头上。你不需要叩拜任何人，你也不可能是摆设。”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属於双界之主的承诺，比任何法旨都要管用。
    顾倾城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热。
    她终於转过头。
    那张美艷绝伦的脸庞上，並没有因为顾长生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而彻底释然。
    相反，她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滚。
    在那次揭开叶落萤留下的木匣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自己面前这个君临天下的男子，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的七弟，根本不是大靖皇室的血脉。
    他是一尊界外大能用本源圣血重塑的先天道胎。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係。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这段日子里疯狂生根发芽。
    顾倾城没有抽回手。
    她那双漂亮的凤目死死盯著顾长生的眼睛。
    不仅没有因为顾长生的安抚而退让，反而向前迈出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倾城的目光灼灼，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任何规矩都约束不到我……”
    顾倾城盯著顾长生的眼睛，字字句句咬得极重，步步紧逼：“既然你说我永远是你的长姐。那我想常伴你身边……永远待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她的眼底闪烁著执拗的光芒。
    “神庭困不住你，长生界也困不住你。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打破那层晶壁，去上面那个杀机四伏的上界。”
    顾倾城的手反过来，一把死死抓住了顾长生的手腕。
    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到了那天，即使你去上界，我也要跟著你。行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顾倾城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庭內阁的尊贵地位，也不是什么长公主的虚名。
    她要的，是不被落下。
    御花园內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长生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脸庞。
    他眉头微皱。
    但他此刻的身份，不只是那个七皇子。
    他是长生界的主人，也是正在被上界仙盟死死盯上的猎物。
    他上去，面对的是难以想像的血雨腥风。
    留在这里，有周天星斗大阵护著，有洛璇璣和整个神庭的资源倾斜，顾倾城才能绝对安全。
    “不行。”
    顾长生看著她的眼睛，声音里的温和褪去，换上了属於上位者的冷酷与理智。
    “上界仙盟环伺，那些老怪物活了上万年，手段狠辣。天外杀机四伏，不是闹著玩的。”
    顾长生鬆开她的手，微微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种极其危险的曖昧距离。
    “留在大靖，留在神庭，才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御花园里陷入漫长的死寂。
    湖面上的波光碎了又聚。汉白玉护栏上的凉意顺著指尖攀爬。
    顾倾城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这个白衣男子。
    这张脸依旧俊美无双，依旧是那个她从小护到大的七弟。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装的是双界百亿生灵，是那高高在上的人皇权柄。
    那里面，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种偏执。
    顾倾城眼底闪过一丝极度不甘的淒楚。
    她猛地咬紧牙关，因为用力，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
    原本盘在脑后的精致髮髻散落了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留在大靖……是对我最好的安排？”顾倾城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惨澹的笑意。
    下一刻，这抹笑意骤然收敛。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目死死锁定顾长生，咄咄逼人地拋出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整整一夜的致命对比。
    “那霜月呢？”
    顾倾城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琉璃呢？还有刚才在殿上，交出北燕十二州的慕容澈呢？”
    她每吐出一个名字，就往前逼近半分。
    “她们也会追隨你一起去上界，对吧！”
    顾倾城直勾勾地盯著顾长生，眼眶泛著血丝，声音渐渐拔高：“上界杀机四伏。天外仙人狠辣。这些道理，你会跟她们讲吗？你会把她们也按在大靖，留在神庭，美其名曰为了她们好吗？”
    不留余地。字字诛心。
    顾长生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试图用理智去反驳。
    “为何她们可以与你生死相隨！”顾倾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指甲掐入掌心，厉声质问，“为何她们能陪你面对血雨腥风，我却只能留在安全的神庭，在这空荡荡的太和殿里，每天等著属於你的只言片语？！”
    声浪砸在汉白玉拱桥上。
    湖边的几只灵鹤被惊动，扑腾著翅膀飞入夜空。
    顾长生被这直白且致命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
    理智告诉他，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凌霜月是元婴后期，夜琉璃是双元婴大圆满，慕容澈是亦是元婴体修。
    她们三个联手，连化神期的分身都能撕碎。
    她们有足够的实力在上界自保。
    而顾倾城，哪怕有双星气运灌顶，短时间內也无法跨越那道天堑。
    可是，看著顾倾城那双泛红的凤目，看著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淒楚与不甘，顾长生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倾城话语里的核心。
    她爭的不是实力。
    她爭的，是留在他身边的位置。
    “她们……”顾长生移开视线。
    他薄唇微动，一句话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
    “她们……不一样。”
    这五个字一出口，夜风瞬间凝固。
    顾长生猛地停住话音。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