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支棱著，眼窝陷下去一大截。三天没吃东西的人就是这副样子。
    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脸颊，乱糟糟的。
    弹幕炸了。
    “？？？？？”
    “我操！他来干什么？”
    “挖坟鞭尸？尤达疯了？”
    “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让我想想——”
    “臥槽，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观眾们彻底看傻了。
    背叛，告密，领赏金……这些他们都能理解。
    但现在，耶宿已经死了，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尤达深夜潜入墓穴，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人性真的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別急。”
    瓜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他没有卖关子，直接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尤达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让我们把时间，再往前拨一点。”
    画面飞速倒转，掠过十字架，掠过总督府，掠过最后的晚餐……
    最终，停在了那个橄欖园的深夜。
    耶宿向尤达下达“背叛”指令的那个时刻。
    视频里，两人站在密林的深处，远离了其他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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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被枝叶切碎，洒在两个人身上。
    耶宿的双手还搭在尤达的肩膀上，尤达半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上次的回溯到这里就停了。
    但这次没有。
    耶宿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向山坡下方萨冷城的方向。
    贫民窟的零星烛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弱得隨时会灭。
    “尤达，出卖我，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尤达的哭音效卡住了。
    他抬起头，泪糊了满脸，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耶宿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和尤达平视。
    “你以为，仅仅用鲜血洗去他们的罪恶，用我的死来唤醒他们的良知，这世间那座名为贪婪与阶级的大山，就会崩塌吗？”
    尤达的嘴张了张。
    他哽咽著，“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追求的『公义』之道吗？您死了，他们会记住您的！”
    “记住？”耶宿悲哀地摇了摇头。
    “他们会记住一时，但人性是懦弱的。当大祭司的刀再一次架在他们脖子上，当罗曼人的铁蹄再一次踏碎他们的屋顶时，恐惧，很快就会战胜信仰。”
    “一旦我死了，大家就会作鸟兽散，彼特会回到加利利继续打鱼，马太会重新去当他的税吏，我们渴求的那个『平等之国』，將彻底成为一个泡影，一个笑话。”
    弹幕突然安静了。
    “他说得对。歷史上太多这种例子了。领袖一死就散。”
    “所以……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耶宿的两只眼睛直直地对著尤达。
    火光从山下城镇的方向映过来，在他的虹膜里烧出两簇细小的焰。
    “世人愚昧。他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奇蹟，只敬畏超脱生死的神。”
    “要想让他们生出对抗罗曼帝国和大祭司的无畏勇气，要想让那火种永远不灭……”
    “我就不能只作为一个殉道者死去。”
    停顿。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必须成为超越死亡的神。”
    弹幕彻底疯了。
    “臥槽！！！！”
    “復活！他在说復活！！！”
    “等等等等，你们听懂了吗？他的意思是，復活是自导自演的？？？”
    “我头皮发麻。”
    尤达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了。
    “老师……可您是凡人。人死不能復生。我们要怎么让大家相信您成了神？”
    耶宿压低了声量。
    每一个字都短促、清晰，钉进泥土里。
    “奇蹟，是创造出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接下这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步棋。”
    他的双手重新搭上尤达的肩。
    手指收紧。
    “我死后，把我的尸体，从墓里偷走。”
    尤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从跪姿栽倒在地。
    “什么？”
    尤达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老师！不行！绝对不行！”
    他惊恐地喊道，“死后不能安息，您的灵魂將无处可去！这是对神最大的不敬！”
    “肉体不过是禁錮灵魂的皮囊！”耶宿厉声打断他。
    “只要墓室空了！告诉他们我復活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祭司和贵族会感到恐惧，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穷人就会相信神跡真的降临了！”
    他站起来。月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半边脸劈成明暗两截。
    “那个空墓穴，就是敲碎这个黑暗帝国的第一块砖！也是最后一块！”
    弹幕停滯了整整三秒。
    然后铺天盖地。
    “疯了。彻底疯了。”
    “所以基督教两千年的根基，是一场偷尸案？”
    耶宿收回了那股凌厉的劲儿。
    他慢慢蹲回去，双手捧住尤达的脸。
    掌心贴著尤达被泪水浸透的脸颊，拇指从颧骨下方轻轻抹过去。
    “把它带走，尤达。”
    “找个荒凉的地方，深深地埋起来。”
    “连一块碑、一个记號都不要留。”
    “让我的血肉归於尘土。让復活的耶宿，永远活在他们的信仰里。”
    “只有这样，公义的神国，才会真正降临。”
    ……
    整个直播间，鸦雀无声。
    四十亿观眾，在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停转了。
    弹幕空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堪称“疯狂”的剧本，震得魂飞魄散。
    原来……
    ……背叛不是结束。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
    原来从头到尾，还有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视频里。
    尤达浑身都在抖。从脚趾尖一直抖到头髮梢，连牙齿都在打架，磕得咯咯响。
    他看著面前这个人。
    这个在加利利湖边捡起他的人。
    这个教他识字、教他算帐、教他什么叫“人生而平等”的人。
    这个甘愿把自己钉上十字架的人。
    现在，还要把自己的尸骨也交出来。
    连死后安息的权利都不要了。
    只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神国”。
    他终於明白了。
    老师要他背负的，不只是一个“叛徒”的骂名。
    而是一个欺骗了全世界的谎言。
    一个將由他亲手缔造的……“神”的谎言。
    在良久的死寂之后。
    尤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著耶宿，重重地在泥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如您所愿，老师。”
    他的脸埋在土里，泥浆和著眼泪糊了满脸。
    “只要神国能建立。”
    “尤达愿生生世世，为您背负这谎言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