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十年过去。
    海云山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一些。
    陆烬依然保持著三十多岁的容貌，但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眸子里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灵魂上的。
    永生是一场最漫长的囚禁。
    他送走了陈默送走了键盘甚至在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送走了那个陪了他一辈子、最终在他怀里安详闭上眼睛的苏青禾。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守著这座空荡荡的钢铁堡垒守著那棵已经长得遮天蔽日的银杏树守著那些早已泛黄的回忆。
    “诺亚。”
    这天陆烬坐在那张熟悉的藤椅上看著远处那艘正在缓缓驶向火星的民用星舰突然开口。
    【在的主人。】
    “你说我是不是该退休了？”
    诺亚沉默了。
    作为拥有了自主意识的超级ai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陆烬这几十年过得有多孤独。
    【根据我的计算您目前的精神閾值已经接近临界点。长期的孤独和高压的守护责任正在对您的精神內核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我的建议是您確实需要休息了。】
    “休息？”
    陆烬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依然年轻有力的手。
    “只要这个系统还在我身上一天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树干上刻著两个名字——林婉，苏青禾。
    “我答应过她们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作为神而是作为一个人。”
    “但一个永生不死、还要时刻提防外星人打上门的神算什么人？”
    陆烬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系统界面。
    那棵金色的技能树依然璀璨但陆烬看著它却感觉不到一丝力量带来的快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厌倦。
    “系统。”
    陆烬在心中呼唤。
    【我在。】
    “这个东西能传下去吗？”
    【……】
    系统沉默了。
    这是它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別装死。”
    陆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初你选择我是因为我心中的恨意。那现在我已经没有恨了。这份力量对於我来说已经变成了负担。”
    “我不想再当什么守夜人了。我想去陪她们。”
    【可以。】
    许久那个宏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似乎带著一丝极其人性化的……不舍？
    【作为本宇宙的『代码管理员』您拥有最高权限。您可以选择將系统核心与您的灵魂剥离並重新选择一个新的『宿主』。】
    【但这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说。”
    【第一，您將失去永生的能力变回一个普通的凡人。您的身体机能会迅速衰退回归您真实的生理年龄。最多还有一年的寿命。】
    “一年？”
    陆烬笑了笑得很轻鬆“够了。能再看一次这里的春夏秋冬已经足够了。”
    【第二。】
    系统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新的宿主必须具备与您当年同等、甚至更强的『初始因果』。也就是说他必须也背负著足以焚烧世界的仇恨拥有一颗寧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寻求公道的……偏执的灵魂。】
    “我明白了。”
    陆烬睁开眼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释然。
    “那就找吧。”
    陆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个他守护了百年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在这颗星球上甚至在这片星辰大海里，去找一个像我一样的傻瓜。”
    “去找那个需要这股力量也配得上这股力量的下一任守夜人。”
    【指令確认。】
    【全球因果筛选系统启动。】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海云山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它穿过了大气层覆盖了整个地球，甚至延伸到了遥远的火星殖民地以及更深邃的星际航线。
    那不是雷达也不是声波。
    那是因果的网。
    它在寻找。
    在亿万生灵中寻找著那颗与陆烬的灵魂產生共鸣的、充满了仇恨与不甘的火种。
    屏幕上无数个光点在闪烁。
    绝大多数都是代表著“平和”的白色。
    偶尔有几个代表著“愤怒”的黄色。
    但那种代表著“极致灾厄”的、足以激活系统的血红色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来我把这个世界守护得太好了。”
    陆烬看著那片祥和的白色自嘲地笑了笑“天下太平连个像样的仇人都找不到了吗？”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
    “滴！”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刺耳的红色警报突然在地图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亮了起来。
    “老大！有反应了！”
    诺亚的声音瞬间变得激动。
    陆烬的目光猛地投了过去。
    那不是在繁华的京城也不是在纸醉金迷的纽约。
    而是在大夏国西北边陲一座刚刚建立起来的、充满了混乱与贫穷的星际矿业殖民地。
    画面拉近。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跪在一片被酸雨腐蚀得寸草不生的废矿区里怀里紧紧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小女孩的尸体。
    大雨滂沱冲刷著他瘦弱的肩膀也冲刷著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眼神和一百多年前的陆烬一模一样。
    空洞绝望以及在那绝望的尽头燃起的那一团足以將整个星系都焚烧殆尽的復仇之火。
    【目標锁定。】
    【因果共鸣度：99.99%。】
    【符合传承条件。】
    【是否立刻进行系统转移？】
    陆烬看著那个少年看著他怀里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妹妹。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但他摇了摇头。
    “不。”
    陆烬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我亲自去见见他。”
    少年跪在雨中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他的世界隨著妹妹的死去已经彻底崩塌了。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追隨妹妹而去的时候。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徵兆地在他面前亮起。
    光芒散去。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伞將那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
    “你……你是谁？”少年警惕地抬起头。
    “我是谁不重要。”
    陆烬看著这个满眼仇恨的少年就像是看著一百多年前的自己，眼神复杂而温柔。
    “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我要报仇！”
    少年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让那些草菅人命的星际矿业集团血债血偿！”
    “然后呢？”陆烬问。
    “然后……我不知道”少年茫然了。
    陆烬笑了。
    他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头髮。
    他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少年脸上的泪水。
    “孩子听我说。”
    陆烬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但也是最猛的毒药。”
    “它可以给你力量但也会吞噬你的灵魂。”
    “別走我的老路。”
    陆烬站起身，抬起手对著天空轻轻一挥。
    笼罩在这片矿区的乌云瞬间散去露出了后面那片璀璨的星河。
    “这个宇宙很大，除了仇恨还有很多更值得你去做的事。”
    “比如守护。”
    陆烬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少年的头顶。
    那股陪伴了他百年的、浩瀚如海的力量化作一股金色的暖流缓缓注入了少年的体內。
    但那股力量中所有的“灾厄”与“毁灭”属性都已经被陆烬抹去。
    只留下了“守护”与“创造”。
    “去吧。”
    陆烬收回手看著那个已经惊呆了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用这股力量去建立你想要的公平。”
    “而不是成为另一个我。”
    说完陆烬的身影在星光下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
    只留下那个少年和一句在夜空中久久迴荡的、充满了期许与祝福的轻语：
    “这个世界以后就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