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氏宗祠里把被牵扯的子弟一个个提到堂上细审,周彦清习惯性在一旁记录,直到每个人的口供都能互相印证,再也榨不出新的东西来,才算告一段落。
那八个人跪在地砖上,交代了自己欠了多少银子、替周远办了多少事、拉了多少人入伙。
每个人的帐目都被一一记下。
最少的欠了二百多两,最多的自然是秦嘉树,三千两本金,加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算的数字。
秦守业坐在主位上,听完最后一个人的供述,扬声怒道:“族规第十三条明文:凡族中子弟私通外姓,损公利己、败坏族声者,杖责五十,削名族谱,不许归宗。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依附作恶,同属从犯,依规各杖五十,逐出宗族十年!”
话音稍顿,目光直直落向跪在眾人最前的秦嘉树:
“秦嘉树,你乃族长嫡子,身负宗族厚望,不思守本分、护族亲,反倒胆大妄为,私通市井奸商。
刻意引诱本族子弟入局赌博,祸乱族中后辈,玷辱列祖名声,牵连全族蒙受污名,其罪滔天,远非寻常私通外姓牟利可比,按族规从重处置!
杖责八十,削去谱系,销毁家內牌位,终身不得踏入宗祠半步!杖刑完毕,即刻上枷锁禁,专人押送县衙大牢,等候官府提审定罪!”
秦守业转身,背对眾人,目视列祖牌位,低声道:“百年宗族,毁於尔等不肖之手,即可行刑。”
烛火微晃,满堂肃然。
秦嘉树跪在地上,浑身一抖,却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辩无可辩,只是低著头,等著那声宣判落到头上。
李松瑶此时却站了出来:“秦族长,且慢。嘉树有罪,族规不可废,这一点无人异议。
但眼下还不是行刑的时候,他们几人,是最好的诱饵。若现在动了家法,他们伤筋动骨,如何能配合咱们演戏?
而且此事也不能全然归咎嘉树一眾。那些外来商贾设下层层圈套,步步引诱,手段刁钻阴狠,这般精心布下的局,寻常人哪里扛得住。莫说是嘉树这般年轻子弟,便是换作我这般久经世事之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秦守业怒视著李松瑶:“你莫要替他开脱!族规不容更改,犯错就要受罚!”
李松瑶迎著秦守业的目光解释:“我並非为谁开脱,眼下当先揪出幕后主使。此刻动刑,眾人皆带伤势,不便去对接周远,也难以稳住其余相关之人。咱们意在连根拔除祸根,不可只求一时泄愤。暂且將人拘押,待拿下周远一伙,再依族规定罪不迟。”
周彦清在一旁也开了口:“秦族长,方才姐夫所言甚是有理。一眾借券如今尽数落在周远手中,倘若不能尽数收回,他日难免被其以此要挟滋事。依我之见,当先取回全部凭据,再按族规议罪惩处方是妥当。”
秦远山此时站了起来,开口劝道:“守业,暂且隱忍片刻。他们二人说的有理,待此案尘埃落定,到时你要如何依规惩处,我绝不阻拦半句。”
秦守业终於缓缓坐了回去:“那就…先留著他们的皮。待此事办妥,再一併清算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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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看向李松瑶,沉声发问:“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李松瑶於堂中缓步踱了两步,从容开口:“周远心心念念想要秦浩然的庇护文书,咱们便遂他所愿。让嘉树前去接洽,谎称已拿到手,想用这封文书向他换取银两。周远筹谋布局多时,等的便是此物,定然会上鉤。”
眾人面面相覷。秦守业皱眉道:“信?浩然根本没有写信回来。”
“是以咱们另擬一封文书,先知会秦浩然配合演戏,也好让他知晓族中此番风波。这封信足以引周远动心。他拿到后,或是拿去向上邀功,或是拿来要挟旁人,无论他作何打算,只要他现身交接,咱们便可当场將其擒获。”
秦远山还是怕,便继续询问:“这信真落到那些人手里,会不会给浩然添麻烦?”
李松瑶笑了笑:“以浩然的聪慧,必定会做好防范。”
秦远山终於点了头:“那就…这么办。”
当天夜里,秦嘉树被从祠堂带到一间单独的屋子里。
李松瑶坐在他对面,把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秦嘉树听完之后,才低声问了一句:“李老爷…我还能回头吗?”
李松瑶看著他憔悴的面容,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能不能回头,看你自己。但至少现在,你还有机会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接下来的日子,秦嘉树和那几个族人被关在祠堂后面的偏院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每日由护卫队的人轮流看守。
李松瑶和周彦清轮番来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做表情、怎么在周远面前不露破绽。
有时候李松瑶故意问他一些刁钻的问题,他也能对答如流。
正月十七,两封信抵达,一封加盖了应天巡抚的关防,是正式的通行文书。另一封则写著“沔阳府正堂亲启”字样,未加印信,显然是秦浩然的私函。
李松瑶唤来周彦清,叮嘱道:“这封你亲自送去府衙,面呈知府。”
周彦清不敢耽搁,当即携信前往知府衙门。沔阳知府展信阅毕,面上浮起笑意,连声道:
“秦中丞有命,下官岂敢推辞?回去转告李先生,府衙隨时可动身。”
周彦清拱手称谢。正月二十,周远抵达沔阳。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来,带了几个隨从,入住那间常住的客栈。秦嘉树得到消息后没有急著去找他,他怕自己太急切反而露出破绽。
等到第二天傍晚,他才晃进那间茶铺,坐在老位子上,点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了大半个时辰。
周远果然得到了消息,不一会儿便笑著走进来,拱手道:“秦爷,新年好啊。许久不见,秦爷气色见好,想来年过得不错?”
秦嘉树嘴角微微一抽,隨即稳住神色:“周掌柜,我有件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捏在手里,没有递过去,只是让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
周远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笔跡。那个“秦”字的收笔方式,他在许多封被截获的信件副本上见过,是秦浩然的手跡无疑。
“什么信?”周远试探著问,语气儘量保持平静。
秦嘉树把信收回袖中,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掌柜,別急。这封信值多少,你我说个数。”
“值多少?”周远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五百两。秦爷拿著,咱们慢慢谈。”
第740章 反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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