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提出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当初可是你们老赵家答应过，把这房子转到我的名下，我才答应嫁过来的，这是我的房子，跟你们半毛钱关係都没有，凭啥一家子赖著住在这儿？”
    “嫂子，我们也难啊，当年家里三个孩子，就让我一个小姑娘家下乡，那时候家里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另一个中年女人声音里带著委屈：“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也就是想要有个容身之地，可京市那么大，哪儿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少跟我扯知青那套苦情戏！知青回城的多了去了，谁像你们这么没脸没皮，拖家带口挤在丈母娘家？
    自己男人没本事弄房子，就知道占娘家便宜，丟不丟人！”
    女人越骂越难听：“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都在这儿，水电费、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今天你们就给我搬出去，要不然我就走，这日子谁也別过了。”
    “嫂子，你这话说得可就过了啊，水电费、柴米油盐我们哪样没花钱？我们倒是也想搬走啊，可这一时半会哪能找到房子……”
    “找不著房子是你们的事，別拖累我，我告诉你们，再这么赖著，我就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大街上去。”
    周围聚集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的，却没人真敢上前劝。
    这种家务事儿，別人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惹一身骚。
    苏向阳听了一会儿，大致就听明白了。
    这个低声下气的女的，当年下乡插队，嫁给了外地来的知青。
    后来知青返城，为了孩子的前程，他们决定回京市。
    男人也跟著来了。
    可城里没房，只能挤回女方娘家的老小院。
    娘家本就巴掌大的地方，住著哥哥嫂子一家三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家，再加上他们一家三口，挤著住在一起，转个身都费劲。
    嫂子憋了一肚子的火，这家人隔三差五就要闹上这么一场。
    苏向阳看完热闹，正想离开，忽然目光一凝。
    人群角落里，那个站得笔直，脸色却惨白的少年，正是陈敬山。
    苏向阳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陈敬山正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之一，看他的表情，应该是那个寄人篱下的。
    陈敬山也在同一刻看见了苏向阳。
    四目相对，陈敬山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平日里在学校沉稳大气，一身正气的班长，此刻被人撞见最狼狈不堪的家丑，浑身都透著难以掩饰的窘迫，耳根红得发烫，手指死死攥著裤缝，连头都快要抬不起来。
    苏向阳慢慢地走过去，轻声开口：“陈敬山，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陈敬山喉结滚了滚，低低“嗯”了一声，脚步沉重地跟著他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了很久，终於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苏向阳先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吧？”
    陈敬山：“是因为顾汐音同学吧！”
    男人与男人之间，有些东西也是很敏感的，有些人，一对上眼神，就能懂得彼此。
    苏向阳：“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汐音是什么家世，你心里清楚，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家境优渥，从出生起就没有吃过一点苦，將来的路家里也早就给她铺得稳稳妥妥的，她这辈子都是要过好日子的。
    你自己家里的情况，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实实在在的不般配。”
    陈敬山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捏著书包带子：“这只是暂时的，我会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向阳並没有否定他：“我相信你有上进心，也相信你通过努力，会改变家庭现状，可是你的起点太低了，就算你再努力，想要真正好起来，要多少年？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你所谓好起来的终点，能比得上她现在的起点吗？
    汐音最好的年纪，最宝贵的青春，难道要陪著你一起挤小屋子，看人脸色，一天天耗著等你慢慢好起来吗？”
    这话丝毫也没给陈敬山留顏面，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切开陈敬山心底最不堪的那一面，血淋淋地展现在两人的面前。
    陈敬山脸色煞白，竟然无可辩驳。
    苏向阳继续往他的身上扎刀子：“我不是看不起你少年穷。男人穷一阵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自己还在泥里，却要拉著自己喜欢的姑娘一起陷进去跟著吃苦，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不该这样。”
    他说的这些道理，陈敬山都懂。
    可是他不甘心，穷人就没有享受爱情的资格了吗？
    爱情难道不是纯洁的吗？为什么一定要跟前途、金钱这些庸俗的东西扯上关係？
    但他又太明白，是的，有关係，远的不说，看他妈妈就知道了，就因为他爸没有本事，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家，他妈妈被生活磋磨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他的舅妈，她真是想要成为这么一个泼辣刻薄的人吗？还不都是被生活逼成这样的。
    他难道愿意眼睁睁地看著这么美好的顾汐音，將来也被生活磋磨成这样？
    寒风吹过，冷嗖嗖的。
    陈敬山忍不住紧了紧单薄的外套。
    但苏向阳是不会觉得冷的，他身上穿的是市面上最流行的羽绒服，据说非常暖和，大冬天的里面只要穿一件薄薄的毛衫，就能热得浑身冒汗。
    可是也非常贵，一件就要一百多块钱，他爸妈两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
    他妈妈可能一辈子都穿不上这么一件羽绒服。
    那他呢，將来他能给自己的妻子买得起吗？
    看出了陈敬山眼中的犹豫，苏向阳趁热打铁：“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可是你家现在这样的环境，整日吵吵闹闹，我估计你也根本安不下心学习吧！”
    陈敬山皱眉：“那又怎么样？”
    苏向阳：“你別著急，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