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所有宗门中层来贺,赤霄峰上下一片欢腾之时。
一道遁光亦从从星月峰的方向缓缓飞来,同时传来一声苍老且喜悦的恭贺之声:
“老朽季连城,恭贺道友修为大进,道途永昌!”
遁光落在赤霞峰顶,显露出季连城的身影。
此刻的季连城由季星晚搀扶著,拄著一根漆黑的拐杖,身形佝僂得几乎弯成了弓形,一头白髮稀疏得几乎遮不住头皮,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的河床,眼睛深深凹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將他吹倒。
如今季连城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微弱而虚浮,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感受到对方身上极为浓郁的暮气,赤霄老祖的笑容微凝,眉头皱起:
“季道友,你这是……?”
季连城无奈地笑笑:
“早年在夺心道人手下所受的伤势已经难以压制,让道友见笑了。”
一旁陈钧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当年为了从妙化真人的魔阵之中庇护残存的族人,季连城动用了焚烧元气的秘法,在短时间內强行提升了修为,却也透支了生命本源。
金丹修士虽然寿元可达五百载,但那是在根基未损的前提之下,一旦根基受损,寿元便会大打折扣,如同沙漏被凿出了一个缺口,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细沙的流逝。
季连城见气氛有些沉鬱,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豁达的笑容,哈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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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赤霄道友,平霄宗主,灵钧真人,老朽身体不碍事,今日是赤霄道友的大喜之日,老朽特来道贺,莫要被老朽扫了兴致。”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只极为精致的玉盒,双手奉到赤霄老祖面前:
“赤霄道友突破金丹中期,这是我季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道友笑纳。”
赤霄老祖接过玉盒,却没有打开,看著季连城那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季道友实在太客气了,只是你这伤……”
季连城摇了摇头,笑道:
“道友不必为老朽忧心,老朽活了近四百年,该经歷的都经歷了,该享受的也享受了,此生无憾。如今季家在灵霄宗的庇护之下,后辈们都有了安身之所,老朽便是走也能走得安心。”
他说话之时,季星晚一直低著头,隱现悲色。
包括陈钧在內,眾人无言以对,季连城也意识到自己影响到了欢庆的氛围,连忙告罪离去。
待到祖孙二人的身影远去之后,赤霄老祖目光眺望,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之中满是感慨与无奈:
“近四百年修行,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一个寿字。咱们这些修士,平日里说什么与神通广大、与日月齐辉,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平霄真人也是面色感慨,低声说道:
“季道友的伤势,当年便已十分严重,这些年来虽然表面上稳定了下来,实则在一天天恶化。我也曾劝他去洛神国腹地寻找更高明的医修,他却总是拒绝说不愿再耗费灵石,若非如此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延续几年寿元。”
陈钧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立於峰顶,望著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海,心绪飘扬。
仙道无情,这四个字他早就知道。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著一个活生生的金丹修士在眼前一天天走向寿元终点又是另一回事,即便是他此刻也不由得感慨起仙道的残酷无情来。
就这样。
一场庆贺就此结束,山门內外的门人弟子欢欣鼓舞,除了中层之外並无人知晓季连城的身体状况。
而那一日之后,季连城的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季星晚从一开始每隔几日前去照看,变成几乎每日都要前往星月峰探望一个时辰,生怕和这位祖父见一面少一面。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三月之后。
时值深秋,北风从北荒大地呼啸而来,裹挟著漫天的沙尘,整座北幽川都被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之中。
而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星月峰上忽然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声。
收到消息的陈钧第一时间来到星月峰,就见峰顶季家的小筑中,数十名季家族人跪了一地,有的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抱著身边的人默默流泪,有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丟了魂魄。
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大人搂在怀里,睁著茫然的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哭了。
季星晚跪在庭前,面色苍白,肩头微微颤抖,她的面前季连城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色安详,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在沉睡。
陈钧迈步走入前厅,来到榻前,低头看著季连城那张安详的面孔。
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蜡黄色,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但他的嘴角確实带著笑意,那笑容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发自內心的、释然的、了无遗憾的笑容,仿佛走完了一段漫长而充实的旅程,终於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榻边的小几上,放著一枚储物戒和一只玉简,季星晚主动將玉简奉上,陈钧拿起神识探入其中,便听到了季连城那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一字一句地交代著后事。
“……老朽这一生未有遗憾。季家虽然遭了大难,但好在所遇良人,得以保全火种。”
“星晚有灵钧真人照顾,老朽很放心。灵钧真人,赤霄道友,平霄道友,你们三位的大恩大德老朽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这份恩情……”
“老朽这一生做过最正確的决定,就是將星晚许给灵钧真人做侍妾。”
“星晚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是老朽一手带大的。老朽一直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如今有灵钧真人在,老朽就彻底放心了。”
“哈哈哈,遗言到此,吾去矣!”
苍老豪迈的笑声犹在耳畔,陈钧放下玉简,沉默良久,然后对著季连城的遗容郑重地躬身一揖:
“季道友安心的去吧,只要灵霄宗还在一日,季家便在一日。”
身后,跪在门外的季家族人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加厉害了,悲戚之声在山间迴荡,久久不散。
季星晚终於忍不住转过身扑进陈钧怀中,將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抽泣起来。
陈钧一手揽著她的肩,一手轻轻拍著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陪著她,任凭山风从洞府之外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隨后。
季连城的葬礼,办得隆重而体面。
灵霄宗上下,从赤霄老祖、平霄真人到各峰长老,再到內外门弟子,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奠礼之上,赤霄老祖亲自为季连城撰写了祭文,在葬礼之上高声诵读,声音苍劲而悲愴,在山间迴荡。
“……季公连城,生於东云,长於季氏,修道四百载,歷经风雨,不改其志。晚年遭魔劫,家破人亡,携残族千里流亡,寄居灵霄。然公不以困顿而墮其志,不以贫弱而失其节,守族人,护后辈,兢兢业业,至死方休。今公虽去,风范长存……”
祭文读罢,赤霄老祖亲手將之焚烧祭天,然后退到一旁,负手而立,苍老的脸上满是肃穆。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之中,一锹一锹的黄土隨之落下,將季连城的遗体永远地埋入了大地之中。
季星晚站在墓穴旁边,一袭素衣,头上簪著一朵白花,面色苍白如纸,是静静地看著那棺木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淹没,看著新立的墓碑在风中矗立,看著祖父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之上,仿佛要將这一刻永远铭记在心里。
陈钧站在她身侧陪伴,一言不发。
葬礼结束后,眾人陆续散去,星月峰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寧静,除了那些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季家族人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而此后的日子,季星晚变得沉静了许多。
她依旧每日打理幽日峰的洞府,为陈钧煮茶、焚香、清扫,一切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但陈钧知道,季星晚从小被季连城带大,两者祖孙情深,后者的坐化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若是处理不好日后甚至有可能演化为心魔。
陈钧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嘆息,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去抚平,旁人说得再多,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无济於事。
直到又是两月后。
午后,阳光透过静室的窗欞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季星晚端著一壶新煮的灵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陈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星晚,我打算出去一趟,去北苍仙城採买一些修行资源,尤其是炼丹方面的材料。”
季星晚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轻声道:
“夫君要去多久?”
陈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不好说,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更久,你不如隨我一同去吧。这大半年你一直闷在山上,也该出去走走了。”
季星晚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之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期盼:
“妾身愿意与夫君同往。”
陈钧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去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季星晚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著陈钧福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静室。她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甚至连背影都似乎不再那般沉重,带著一种久违的雀跃与期待。
陈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带季星晚出去散心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確需要採购些高阶炼丹材料,还有用於修行《融金炼体玄功》的三阶金石灵材。
来到北幽川之后,他的炼体修行也从未停下,修行速度甚至比起双修加持下的法力修为还要更快许多,如果没有特殊机缘的情况下他的炼体修为必然会先突破。
灵霄宗山门重建后的这十年,即便有凤鸣道体双修加持,陈钧的修为进境依旧算不上快,按照如今进度来看的话起码还得三十年才有可能突破金丹中期瓶颈。
这对陈钧而言无疑还是太慢,所以他在考虑將当初自己直接食用所剩的大半株三色灵芝炼製成可提升修为、突破境界的破境大丹。
当年他在昆虚秘境之中所获的三色灵芝乃稀世珍品,小半部分之间生食都让他修为直接从筑基中期飆升到了筑基巔峰之境,若能將之炼製成破境大丹,服之突破金丹中期绝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这等破境大丹非顶尖三阶炼丹师不可炼製,陈钧目前炼丹技艺还有差距,还需勤加练习。
就这样。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朝霞將东方的天际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
幽日峰顶,一艘三阶飞舟静静悬浮在晨风之中。
飞舟不大,长约十余丈,通体青黑,舟身之上鐫刻著繁复的禁制灵纹,灵光流转,散发著沉稳而厚重的气息。
这艘飞舟是陈钧从长青老祖的收藏之中挑选出来的,品阶不俗,出行再合適不过。
季星晚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青丝挽成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面上略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她站在飞舟甲板之上,迎著晨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被朝霞驱散了几分,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明亮。
陈钧身形一闪落在飞舟之上,站在季星晚身侧:
“站稳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抬手一挥,一道法诀打入飞舟的阵枢之中。
飞舟微微一震,舟身上的禁制灵光骤然亮起,化作一层透明的光罩將整艘飞舟笼罩其中,隨即整体缓缓升空,最终呼啸朝著南方天际疾掠而去。
第463章 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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