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竟然响起了孩童时自己的声音，那么清脆，满怀希望。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拿著这本书会觉得窘迫。
    因为努力读书却不成的人，是不好意思看书的，那种感觉好像是一遍遍的回顾自己那些自以为会成功的日子。
    拼命努力却写不出好文章的人，在他人文章里看到的每个字都带著若有若无地笑意。
    可文章不会笑，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在笑自己。
    他高声念著，那些简单的道理，那些从一开始书籍就告诉了那个小小自己的道理，他到今日才真的想明白，才真的在自己身上看到。
    那时的他读了这些话一百遍，以为自己真的懂得，但如今读了一遍，便知自己从未得知此理，也未曾践行。
    如此读书，何能得道，心中翻腾，终平不忿。
    葵停下手，侧头看去，那个不知姓名的中年男人捧著那本儒书，瞪著眼睛，每一句话都张大嘴巴，声音却与刚才完全不同，他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读出来的，因为认真，所以读的坚定。
    她微微挑眉，她一直认为此人有小智，但利慾薰心，易短视，无常慧，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会拒绝这个机缘。
    可没想到，对方头顶那小小的儒冠却是儒学留给他的出路，儒家的道理尊重每个尊重自己的人，只要你没彻底放下，那么你所窥见的贤人便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念诵之声已经盖过了杜有才的嘶吼，语气更加坚定，呼吸更加平稳，一字一句好似带著小屋一同震颤。
    葵不再殴打杜有才，她只是压著对方，然后伸出手掐住了杜有才的脖子，她直视看著那惊慌失措的眼睛。
    然后缓缓用力。
    女孩的力量並不足，可呼吸的困难无疑是真实的，杜有才挣扎的更加剧烈了，脸变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茶园下，书声里，一场谋杀正在进行。
    葵看著杜有才面色发紫，那些疯话无法再喊出口，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也无法再维持。
    然后在某个並不重要的一刻，她忽然鬆开手，因为她看到了杜有才的眼睛里疯狂退去。
    也就在她放开手的一瞬间，杜有才嘶哑的嗓音响起，他没有再说疯话，只是茫然而恍惚的嘴唇微动。
    葵俯身去听。
    只听杜有才低声的说著，“屈志老诚，急可相依。施惠勿念，受恩莫忘。”
    与主事的声音融为一体。
    天下儒生，哪个不会背此文呢？
    葵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著滚下床去，杜有才的周身淡淡的文华开始显现，双手中的灵材也开始亮起了微光。
    这便是葵的目的，不论在疯狂的疯子，身体里总该有下意识地自保，所以她不停的逼迫杜有才，就是为了让他藉助文章和灵材，爆发出一点儒生该有的自保意识。
    即便只是童子启蒙的儒家书籍，一位儒生危难之际念出，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倒不如说，正因为是童子启蒙简单易懂的道理，真正的儒家修士才能怎么念都有反应。
    葵从地上爬起，发现主事和杜有才依然在念著文章，看起来如痴如醉，甚至搞得有点琴瑟和鸣。
    她走上前想去查看一下，杜有才的灵气运转，如果太小即便能惊动雾气，那边的感知也会很薄弱，根本不能確定位置。
    两根灵材太少了，整个镜湖旁不知道多少儒生水平的修士，如果把唐真比喻成坐在蜘蛛网上的蜘蛛，那么镜湖周围低水平的修士就像是一群黏在最外侧蛛网上的果蝇，都在动，蜘蛛怎么认得哪个是苹果出来的，哪个是香蕉呢？
    她伸出手摁向杜有才的额头，此时他依然瞪著眼睛念著，“祖宗虽远，祭祀宜诚。”
    这句声音略有些含糊，不似刚刚那么契合。
    葵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木屋门口，笑著跟念。
    “子孙虽愚，诗书宜读。”
    然后他看著葵点头道：“好手段。”
    葵沉默了一会儿，隨后躬身行礼。
    “见过，真君。”
    。。。
    翌日，清晨，小茶庄出了大事，每天总是提前开始布置工作的主事竟然不见了，房间里也找了，仓库也找了，本就是大雾，茶庄里的大家更是乱作一团。
    最终，他们找到了茶园下的那个小木屋。
    然后隔著门听到了里面略有些沙哑的念诵声，有人壮著胆子推开门，读书声终於停下。
    过了一会儿，主事走出，他双眼通红，一只手拿著一根已经烧乾净的蜡烛，另一只手则抱著一本书，他看著惊疑不定的眾人，笑了笑，將手中儒书递给了自己的女儿。
    隨后转身而去。
    此后听说那茶庄拋售，包括整座茶山都卖给了別人，据说主家只留了一棵灵茶树。
    再然后听说那主家在镜湖远些的地方买下了一大院，开起了私塾，故友旧邻问之，方知其不惑之年夜读而入道，至此是仙非凡。
    不过其人怪哉，不做文章，不精学理，只一心专研童子蒙学，以教人识字学礼为己任。
    初时世人多疑，不敢轻信，塾中算其女只有弟子三人，然两年时间，三人得学道理，皆成儒子。
    於是六礼束脩堆积如山，贵宾贵客破槛而来。
    不过其人授学不看贫富，每年只纳童子十人，男女各半。
    不出十年，因其所教稚子成儒子者多哉，故而声名远扬。
    世人尊称其为『儒子师』。
    据传『儒子师』一生所授弟子，儒学修为高於其者不计其数，然归家时，无不登门拜见，以师礼对之，直言恩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