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王五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他能躲进那个山洞里，全都是在硬撑！全都是在硬撑啊！他的身体，已经完了……我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滴血。黑色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对，就是黑血！那是生命力流逝的象徵！我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但我知道……人流黑血，就是要死了。就是要死了！”
    “他死定了……”王五的声音，变成了梦囈一般的低语，“我们都完蛋了……城主要死了……蓝晶卫要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这些人，跟著城主出来，就没打算活著回去，但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最后，这个名叫王五的蓝晶卫小队长，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叫的痛哭，而是一种更加让人难受的、压抑到了极点却又无法控制的哭泣。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著，眼泪鼻涕混著血污，糊了一脸。他用被绑著的手，徒劳地想去擦脸上的泪水，但因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於是他只能把脸埋进冰冷的地面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表演——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表演了——他的情绪，充满了感染力。
    那种发自內心深处的、无可救药的绝望，是装不出来的。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装出来的。
    江辰在选择这个人的时候，就选了蓝晶卫中，最崇拜他、最忠诚於他的一名年轻战士。他知道，当这个年轻人被要求去想像和描述“江辰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场景时，他內心涌起的那种悲伤和绝望，將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因为他是真的在害怕失去江辰。
    那种恐惧，不需要表演。它就在那里，深深地刻在每一个蓝晶卫战士的骨子里。
    帐篷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莫日根长老缩在他的兽皮堆里，半眯著眼睛，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麻木表情。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的话，会发现，他藏在毯子底下的那只手，微微握了握拳，又鬆开了。
    张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佩服，还是该恐惧。佩服这个蓝晶卫的演技，还是恐惧江辰对人心的掌控，已经到了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
    钱林站起身，缓缓地，直起了他微微弯曲的双腿。他静静地看著在地上哭得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的王五，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將今天所获取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像串珠子一样，串联起来。
    营地里的惨烈景象。
    张凌那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莫日根长老贪婪短视的嘴脸。
    斥候在“恶魔之口”外感受到的、那股凛冽到令人窒息的杀意。
    以及，这个俘虏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
    江辰强行使用禁术，一剑劈开了七阶巨兽的脑袋。
    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身体被彻底摧毁。
    然后，他又被那头临死反扑的巨兽，一爪子撕裂了胸腹，心脉震碎，经脉断裂。
    躲在巢穴里，流著黑色的血液——那是生命力枯竭的徵兆——奄奄一息，如同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等待著死亡的最终降临。
    而他周围残存的那些蓝晶卫，也已经士气崩溃，人心涣散，只剩下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一切，从因到果，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逻辑自洽。
    没有任何一个点，是突兀的。
    没有任何一个点，是说不通的。
    它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用最精密的齿轮，咬合出来的一台完美的机器。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江辰——那个被暖石城所有人视为噩梦般存在的男人——会被这群连像样的鎧甲都穿不起的乌合之眾，给围困住。
    一个再强的人，一个哪怕强到能一剑劈开七阶巨兽脑袋的绝世强者，一旦受了致命的重伤，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那也就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一把锈蚀了的利剑。再锋利的刀，刀柄断了，也不过是一块废铁。
    而那个最重要的信息——
    巨兽！
    那头七阶巨兽！
    它被江辰一剑劈开了脑袋，但是，它没有死！
    它也身受重伤，和江辰一起，躲在了那个“恶魔之口”的深处！
    一头七阶巨兽，受了致命伤，奄奄一息，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意味著什么？
    钱林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粗重。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了，然后又突然鬆开，一股滚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带著灼人的温度，衝上了他的大脑。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著，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里，射出了两道炙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的光芒。
    那不是愤怒。
    那不是恐惧。
    那是贪婪！
    无尽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
    一头七阶巨兽的兽核，在暖石城的黑市上，价值连城。那是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变成暖石城最富有的商贾的天文数字。而一头七阶巨兽的尸体，它的骨骼、它的皮毛、它的血液、它的內臟，每一样，都是炼器师和炼药师们梦寐以求的顶级材料，每一块骨头碎片、每一滴凝固的血液，都足以引发暖石城所有势力的疯狂爭抢。
    更不用说，如果能活捉一头重伤的七阶巨兽……
    那价值，简直是无法估量！
    那是足以改变整个暖石城权力格局的筹码！
    赵安管事如果能拿到这头巨兽，他在暖石城中的地位，將不再仅仅是一个管事。他將成为暖石城真正的主宰者。而自己，作为发现並促成这一切的功臣……
    钱林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咽下了一口因为过度兴奋而分泌出来的唾液。他的双手，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著，但他强迫自己，將这份近乎失控的激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