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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可这不就是逼宫吗?

    第169章 可这不就是逼宫吗?
    长秋宫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刘疏君静立殿中,周身的气息隨著太后的话语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早知道何后忌惮自己,却未曾料到,对方竟连这片刻的耐心都不愿维持。
    她缓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掠过何太后那张看似关切,实则蠢態难藏的脸,又扫过一旁何苗那几乎压不住的得意神情。
    心中只余一声无声的嗤笑。
    屠沽之辈,纵使身披锦缎、高居庙堂,也洗不脱那一身的短视与粗鄙。
    为了手中那点摇摇欲坠的权势,他们竟连最基本的体面与礼法,也顾不得了。
    刘疏君静立未动,仿佛未曾听闻那桩荒谬绝伦的“婚事”。
    她的视线越过何太后,投向窗外一那片被朱红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母后。”
    她终於开口,声音如碎玉投冰,清冽而凛冽:“父皇龙驭上宾,梓宫尚停於德阳殿,陵寢未安,国丧未除。”
    “依《汉律》与皇家祖制,臣女身为帝女,当为父皇守孝三年。”
    “在此期间,不议婚嫁,不预吉庆,此乃人伦大法,天下共遵。”
    她的视线终於转回,落在何太后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母后此刻急於为疏君议婚,是欲令臣女担不孝之名,还是欲令皇家蒙违制之讥?”
    何太后脸色一僵,强笑道:“这————此乃陛下与本宫对你的体恤,特殊时期,亦可权宜————”
    “权宜?”
    刘疏君轻轻抬手,截断了何后尚未出口的话。
    一股深不见底的倦意,如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她周身瀰漫开来。
    她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愤怒,也非憎恶,而是被这无穷无尽、逼人而来的愚蠢,磨蚀得心神俱疲。
    心思纯净的人,她並非未见过。
    譬如那个憨憨,心中装不下多少弯绕,所思无非吃饭、练斧、念他大哥。
    那般简单,却从不为蝇营狗苟之事烦忧。
    她竟有些羡慕。羡慕那样乾净、澄明、无所掛碍的心绪。
    若她也能如此,是否便不必陷於这般泥潭?
    毕竟以她所求,不过是在自己那一方天地里,蒔花弄草,閒来抚琴,得片刻安寧。
    为何————
    偏就这般难?
    刘疏君长嘆一声。
    既然何后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愿留,她又何须继续戴著那张戴了太久的面具。
    她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冷淡神情,声音凉薄如秋霜:“你太急了,母后。”
    短短几字,寒意刺骨,让何太后心头猛地一颤。
    “昨日朝堂,您还赞儿臣明慧晓事”,今日便迫不及待要將儿臣嫁入何氏”
    。
    她向前轻踏半步,凤眸中锐光乍现,言辞如往常般优雅:“是因为儿臣昨日婉拒了封赏,让母后觉得,我手中无权,便可隨意拿捏了么?”
    “还是因为,那牛憨校尉今日已离洛阳,母后与车骑將军便认定,”
    “儿臣失了爪牙,只能任凭摆布?”
    “轰——!”
    这番话,宛若惊雷,炸响在长秋宫沉寂的殿宇之中!
    何太后与何苗脸色骤变。
    何太后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你————乐安!休得胡言!”
    她一拍桌案,指尖因愤怒而颤抖,“本宫一片好意,你竟如此曲解!”
    她万万不曾料到,刘疏君竟敢这般直接地將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將她那点自私齷齪的心思,赤裸裸的点破!
    “你————你放肆!”
    何太后猛地起身,声音尖利刺耳,满是心思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刘疏君!本宫念你有功,好意为你寻个归宿,你竟敢非议陛下与本宫?!
    ”
    “好意?”
    刘疏君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將女儿家的终身幸福,当作清除异己、巩固权位的工具,这便是母后的好意”?”
    “我刘疏君所求,从来不是泼天富贵,更不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
    她的声音陡然扬起,带著不容褻瀆的傲然与决绝:“我只想在这乱世之中,求一方清净,守一份心安!”
    “若连这点微末愿望都成奢求,母后————”
    她迎上何太后惊怒的目光,一字一顿:“您今日,便是逼我玉石俱焚!”
    “反了!反了!”何太后浑身发抖,指著刘疏君对左右厉喝:“给本宫拿下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殿內侍立的禁卫面面相覷,一时迟疑一眼前这位,毕竟是刚刚稳定社稷的长公主。
    何苗见状,跳脚大叫:“还不动手!太后懿旨,谁敢不从!”
    几名何苗带来的心腹家將不再犹豫,佩刀出鞘,寒光闪烁,直向刘疏君逼来!
    秋水早已按捺不住,瞬间闪至刘疏君身前,短剑出鞘,厉声道:“谁敢!”
    “秋水!”
    刘疏君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扫过全场。
    就在那些家將扑上的剎那,她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目光猛地钉住了因一时得意而稍显鬆懈的何苗!
    一就是现在!
    一直侍立在刘疏君侧后方,看似柔柔弱弱的冬桃,却在刘疏君眼神示意的瞬间动了!
    她身形如灵猫般疾掠而出,悄无声息贴近何苗,袖中寒光一现一一柄三寸余长的薄刃已稳稳抵上何苗咽喉!
    “全都別动!”
    冬桃声音清脆,带著些许调皮,语气却如铁石般坚决:“再进一步,我便取他性命!”
    变故骤起,满殿皆惊!
    谁都不曾料到,乐安公主身边这个看起来像是顽童的侍女,竟有这般胆识与身手!
    何苗只觉颈间一冰,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失声尖叫:“別——————別过来!都退后!退后!”
    何太后亦骇然失色,指著刘疏君,唇齿颤抖:“你————你竟敢————”
    “母后,”刘疏君语声已恢復平静,却比先前更添几分凛冽寒意,”是您先不顾母女之情,不念君臣之礼。儿臣此举,不过是为求自保。”
    她目光如刃,扫过一眾僵立的家將与禁卫,冷然喝道:“让开!”
    “殿下!”秋水急唤。
    “秋水,你立即突围,赶往西城灞桥,寻牛校尉!”
    刘疏君语速迅疾,斩钉截铁,“告诉他—一—若还认我这个殿下,速至德阳殿前救我!”
    她相信牛憨会来。
    就像是她相信自己的智谋一样。
    只要牛憨赶到,这宫禁之中,无人能阻他半步!
    “是!”
    秋水心知此刻不容犹疑,短剑一振,逼退身前两名家將,身形疾转,如燕掠空,直向殿外衝去!
    “拦住她!”何太后嘶声厉喝。
    几名禁卫欲上前阻拦,却被秋水矫捷闪避,剑光如电划破空气,迫得眾人连连后退。
    不过瞬息之间,她已衝出长秋宫,身影没入殿外长廊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洛阳西城灞桥。
    牛憨与诸葛珪已在此等候近半个时辰,空气中瀰漫著越来越浓的不安。
    “不对!”牛憨猛地一拍大腿,铜铃般的眼中燃起焦灼的火焰,“殿下从不会让俺等这么久—定是出事了!”
    他一把扯过战马韁绳,就要往城中衝去。
    “牛校尉!万万不可鲁莽!”
    诸葛珪急忙拦住:“宫中情势未明,你若擅闯,非但救不了人,反会授人以柄,陷殿下於险境!”
    “那你说咋办?!”牛憨猛地扭过头,额上青筋隱现,整个人如被架在火堆上炙烤,“难道就在这儿乾等著?万一殿下她————”
    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竟噎在口中,说不下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他不知该如何向诸葛先生解释这股没由来的心慌,更不知该如何描述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惶恐。
    他只觉得,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正像阴云般笼罩而来,挥之不去,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此刻,一阵异常的骚动自城內丁原大营方向轰然炸响!
    兵刃撞击的锐响、士卒的怒吼与惨叫混杂在一起,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席捲而来。
    其间,几声撕裂空气的吶喊格外清晰:“丁原已死!”
    “为刺史报仇——!”
    混乱如野火般蔓延,整座洛阳城仿佛都在这一刻震动。
    牛憨与诸葛珪脸色骤变。
    丁原死了?
    并州军竟在此时譁变?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悸。
    “洛阳————要彻底大乱了!”
    诸葛珪面色发白,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恰在此时,一道迅疾的身影自城內方向狂奔而来一正是秋水!
    她鬢髮散乱,呼吸粗重,臂上一道血痕殷红刺目,显然是一路搏杀至此。
    “牛校尉!诸葛先生!”她一眼望见二人,如见救星,声音嘶哑却急切:“快!殿下有难!太后与何苗逼婚不成,竟欲下毒手!”
    “殿下已挟持何苗,命我杀出重围前来求援速救殿下!”
    “什么?!”
    牛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这感觉比得知大哥遇险时更甚,一种莫名的钝痛狠狠刺穿心扉。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股陌生情绪从何而来,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儿郎们!”
    他翻身跃上马,巨斧凌空一扬,仰天发出震彻云霄的咆哮,“隨俺杀进宫去—救殿下!”
    “诺——!”
    三百重甲锐卒齐声应和,吼声匯聚如雷,灞桥为之震颤!
    “诸葛先生!”牛憨回头,双目赤红如被激怒的雄狮,厉声喝道,“你速持殿下手书,设法出城,赶回东莱报信!”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乌驪马如黑色旋风般飆射而出,直扑洛阳城门!
    “谁敢动殿下!俺劈了他!”
    这声咆哮伴隨著雷鸣般的蹄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忠诚的东西,在此刻彻底爆发。
    三百勇士如影隨形,踏碎长街。
    带著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朝著皇城方向席捲而去!
    长秋宫內,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刘疏君以何苗为质,逼退了家將和禁卫,但她知道,若牛憨不能及时赶到,自己依旧是笼中飞鸟,插翅难飞!
    而站在刘疏君对面的何太后则惊怒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她此时既没有牺牲何苗拿下刘疏君的勇气,又不甘心一场盘算打了水漂。
    还无时无刻不担心著牛憨的到来。
    一时间竟然有些进退两难,只能死死盯住那柄抵在何苗喉间的短刃。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几乎要將人逼疯时—
    宫外,山呼海啸般的喧譁由远及近,如暴雨前的闷雷,滚滚而来!
    紧隨其后的,是沉重整齐的铁蹄与踏步声,一声声,如同死亡的战鼓,重重擂在德阳殿前的青石板上,也擂在殿內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牛憨来的如此之快?
    何太后骇然色变,惊疑的目光射向殿外。
    心中开始考虑能用什么办法来说服牛憨为其所用。
    但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只见一名內侍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尖声叫道:“太后!公主!不好了!”
    “董————董前將军他————他带著大队兵马闯入宫禁!”
    “还————还提著丁建阳的人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如同洪钟般、带著猖狂笑意声音在殿外广场上炸响:“臣,前將军董卓,护驾来迟!”
    “逆贼丁原,已被臣討伐诛杀!特来向陛下、太后復命!”
    董卓?!
    他杀了丁原?!
    还提头入宫?!
    何太后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若非宫人搀扶,几乎软倒在地。
    刘疏君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与董卓这头真正的豺狼相比,何太后方才的逼婚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真正的灭顶之灾,已兵临城下!
    短暂的死寂后,董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囂张与威胁:“宫中奸佞未清,臣忧圣驾安危,特率西凉锐士,入宫护卫!”
    “请陛下、太后,移驾德阳殿!臣—有本启奏!”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奏请?
    说的还挺文縐縐,可这不就是逼宫吗?
    何太后彻底慌了神,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荡然无存。
    她总算食到了自己愚蠢做下的恶果!
    她下意识看向刘疏君,眼中流露恐惧与绝望,还带著一丝求助。
    刘疏君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她一把推开手中抖如筛糠的何苗,对冬桃沉声道:“看住他。”
    隨即,她整了整微乱的衣冠,拂袖,迈步,独自一人,毅然走向长秋宫门外,走向那杀机瀰漫的德阳殿前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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