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
    顾亦安的声音，叩问著这片绝对的死寂。
    火焰没有回应。
    那些延伸出去的黑色管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顾亦安继续说。
    “尼莫。”
    “在拉丁语的古老变体中，这个词的意思是，不存在的人。”
    他盯著那团火焰的轮廓。
    “我说得对吗？”
    火焰的轮廓泛起涟漪。
    不是燃烧，不是流动，是什么东西，醒了。
    顾亦安后退一步。
    火焰开始抽搐。
    整团红色的结构扭曲、撕裂，从內部翻出另一层黑色。
    那黑色从火焰的裂口中涌出来，一节一节地剥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蠕动的丝状物。
    那些丝状物在生长。
    “——噗！”
    毫无徵兆，万分之一秒內，一根丝刺穿了顾亦安的心臟。
    皮肤完好无损，但那根丝確確实实穿了进去。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七根。
    它们从火焰中喷射而出，扎入他的脊椎、颈动脉、眼眶后方的视神经。
    顾亦安的身体被提离地面。
    四肢展开，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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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信號发不出去。
    大脑的指令在脊髓处被截断。
    燃烧著火焰的黑色核心，暴露出来。
    那不是能量体，那是一张脸。
    准確地说，是半张，下頜、口腔、咽喉的结构清晰可辨，但上半部分没有。
    没有眼，没有额。
    只有一个向上延伸的、不断开合的腔道。
    腔道內壁排列著牙齿，从外到內，层层递进，全部在咬合。
    那个没有上半张脸的东西，开口了。
    声音直接撞碎颅骨內的防线，砸进顾亦安脑干最深处。
    【你们出生，我在，你们死去，我在。】
    【未来，我还在，我是无法改变的结构。】
    这声音不再是秦书豪，也不是超算的电子合成音。
    混乱、庞杂，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却被一个意志强行统一。
    顾亦安的意识在坍缩。
    那道声音碾过思维的每一层结构，剥开理性，直抵本能。
    膜拜的衝动从脑干涌上来，不是情感，是生理反应——瞳孔扩张，肾上腺素反向分泌，在主动臣服。
    身体被丝线架在半空，每一条神经都不属於自己。
    意识在灭。
    但没灭乾净。
    最后那点清明，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是从崩溃的心景中撑过来的，是死过太多次之后，烧不掉的东西。
    它卡在那里，不退。
    顾亦安的面部肌肉开始抽动。
    嘴角被丝线牵著，眼眶后方的视神经被咬死，半张脸已经不听使唤。
    但另外半张，还剩最后一点控制权。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咬著牙，从一张被穿透、被扭曲、被架在空中的脸上，硬挤出来的笑。
    “未来不可改变，但过去可以。”
    “我只是想去验证一下，书豪那个公式的正確性。”
    ……
    地心內核。
    黑色的对接器，静静悬浮在多维几何球体之前。
    他没有操控对接器冲向那道黑暗的裂缝。
    八根机械触手猛地张开。
    神造。
    发动！
    一块碳炔包裹的磁石，凭空凝聚。
    两块。
    十块。
    一百块磁石，在对接器的操控下，开始环绕著中央的万象神种，自行排列。
    它们旋转、交错、连结。
    最终构成了一幅布满几何美感的立体阵列。
    地线八重对称阵列。
    这是书豪发明的，利用万象神种进行时空回溯的阵列。
    他曾断言，摇篮纪元內，时空回溯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他也说过。
    在地核內，不受母界锚的束缚。
    这是整个星球规则的奇点。
    “住手！你在做什么！”
    尼莫的意志化作尖啸，从连结的另一端炸开，那声音里是纯粹的惊恐。
    “在地核引爆万象神种……你疯了！”
    “这不是时空回溯，这是在创造一个因果奇点！”
    “你会撕碎整个时间线！”
    顾亦安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
    “既然结局註定是满盘皆输。”
    “那再赌一次。”
    “赌一个全新的开局。”
    轰——
    ..........
    夏国。
    安阳县。
    一个在中部平原上毫不起眼的小县城。
    傍晚。
    最后一抹夕阳，给破旧的街道镀上了一层廉价的金色。
    一个穿著橙色环卫工制服的老人，蹬著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车斗里，装满了今天清扫的落叶和垃圾。
    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乾裂的树皮。
    他锁好车，拎著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步履蹣跚地上了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推开三楼的一扇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呆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男孩很瘦，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一双大眼睛，却空洞无神。
    “书豪。”
    老人把塑胶袋，放在一张掉漆的桌子上。
    “饿了吧？”
    “看爷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从脏兮兮的塑胶袋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已经被油浸透，变得半透明。
    一层层地揭开，动作很慢，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五仁月饼露了出来，表皮烤得有些发黑，边缘也不太规整。
    这种点心，对这个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老人將月饼，放在男孩面前的桌面上。
    “吃吧。”
    他轻声说。
    “甜的。”
    男孩，秦书豪，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月饼上。
    眼神依旧呆滯，却没有任何属於孩童的欣喜。
    同一时刻。
    夏国，临河市。
    这是一座繁华的沿海城市，与安阳县的萧索破败，恍如两个世界。
    市中心，一栋坐拥江景的独栋別墅內。
    柔软的地毯，明亮的落地窗，空气中飘散著奶粉和花香混合的温馨味道。
    沙发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抱著襁褓。
    她身旁坐著一个面容温和的男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妻子和孩子。
    两人脸上是同款的、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凑了过来，脸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嫂子，我看这孩子，净挑著你俩的优点长了。”
    襁褓里的婴儿，猛然睁开双眼。
    那眼神里，是一种绝不属於婴儿的错愕。
    “他醒了！”
    眼镜男人顿时一脸兴奋。
    “来，让我抱一下。”
    女人笑著，轻轻把孩子递过去。
    “是该让你早点练习练习，等以后你自己有了孩子，有你抱的时候。”
    她柔声说著，侧头看向身边的丈夫。
    “顾川！你看人家小金，多喜欢孩子。”
    “让你给儿子起个名字，比让你攻克技术难题还困难！”
    顾川低头看著儿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想好了。”
    “就叫……顾亦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