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
    顾亦安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趴下——！！”
    轰！轰！轰隆——！
    十几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那道巨石堆砌的防线上。
    灼热的衝击波，裹挟著无数被炸碎的石片，向四周席捲。
    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墙，被炸开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躲在后面的脊卫和轻骨，瞬间暴露在碉堡机炮下。
    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整个战场。
    倖存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后退！快退！”
    顾亦安的声音嘶哑。
    人群开始混乱地向后方溃逃。
    剩余的三个钢铁碉堡，和基地上的主炮，抓住了这个机会。
    密集的火线，追著溃逃的人群，肆意地收割著生命。
    短短几十秒，又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队伍一直退出了近千米，彻底脱离了对方大炮的射程范围。
    顾亦安看著眼前这支伤亡惨重、士气崩溃的队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人数不够。
    武器代差太大。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时。
    身后的地平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顾亦安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
    黑色的。
    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
    那是由无数人影匯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军队，正从北方的山脊上，奔涌而下。
    旗帜，在烟尘中招展。
    长矛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何止百万！
    乌泱泱的大军，在顾亦安身后停下，匯成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
    不知为何，人海中没有看到铁皇的身影。
    当先一名身材魁梧、鬚髮皆白的老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亦安面前。
    他的身后，还跟著十几个衣著各异、神情肃穆的男女，看气度都是一方霸主。
    老者声若洪钟，鏗鏘有力。
    “老夫天汐城城主，容玄！请问阁下可是应命之主！”
    顾亦安迅速压下心头所有杂念，此刻，姿態就是一切，姿態就是军心。
    他挺直脊背，淡然开口。
    “我就是。”
    容玄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粗獷。
    “好！铁皇那婆娘派人传信，说得天花乱坠，老子还当她疯了！”
    “今日一见，你这小子，確有几分气度！”
    “不就是一群躲在铁壳子里的域外天魔吗？全杀了便是！”
    “说吧，怎么打！”
    顾亦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感受著空气的流动。
    风力，正在减弱。
    机会。
    他的目光，投向脚下。
    熔岩冷却后的焦黑土地，富含著大量製造黑火药的关键元素。
    钾硝石，还有无处不在的碳。
    顾亦安双臂平伸，手掌虚按地面。
    神念涌动。
    在百万大军惊骇的注视下，他身前的焦土开始震颤。
    无数黑色的颗粒，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飞速凝聚、塑形。
    一百个水囊大小、表面粗糙的黑色圆球，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在他面前。
    这不是神造。
    是“质解重铸”。
    一次性重构百枚结构简单的发烟弹，瞬间抽空了他近半的精神力。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顾亦安强撑著没有晃动，脸色却已是一片苍白。
    容玄和其他城主的眼神。
    从审视和怀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凭空造物，这是神才有的手段！
    顾亦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前方，
    “我需要百名死士。”
    “携带这些惊雷，冲在最前，製造迷障，掩护大军强攻。”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谁都看得出，这是必死的任务。
    就在那些部族首领眼神游移，准备挑些炮灰出来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去！”
    是十九。
    “不行。”
    顾亦安直接拒绝。
    “你负责指挥燧发炮营。”
    十九还想爭辩，他身后，另一个更瘦小的轻骨少年，也走了出来。
    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我去！大不了一死，烂命一条！”
    少年说著，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些高大健壮的脊卫。
    顾亦安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一战的第一个英雄，已经有了。”
    “我也去！”
    “还有我！”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轻骨站了出来。
    他们曾经是被遗弃的废物，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勇敢的人。
    一眾脊卫的脸涨红。
    羞愧，愤怒，还有被刺痛的骄傲。
    “不行！”
    一名脊卫猛地踏前一步，吼声如雷。
    “轻骨跑不快！这活，我们脊卫干了！”
    “对！我们来！”
    “杀天魔，岂能让一群轻骨抢了先！”
    转眼间，五十多名轻骨，五十多名脊卫，涇渭分明地站在了一起，爭先恐后地领走了地上的“惊雷”。
    顾亦安简单地教会了他们用法。
    然后，他转身，面向容玄和一眾城主，眼神冷冽。
    “全军，兵分三路包抄。”
    “此战，不为青史留名，只为子孙，能见明日天河！”
    “杀！！”
    容玄拔出腰间阔剑，剑指前方，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身后那十几名部族首领，也被这股气势感染，齐齐拔出兵器。
    “杀！！”
    “杀——！！！”
    百万人的怒吼，匯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音浪。
    百名死士，当先衝出。
    他们身后，是黑色的钢铁洪流，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一名轻骨少年，和一名铁律城的脊卫，竟在衝锋的路线上暗暗较起了劲。
    两人几乎並驾齐驱，將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钢铁碉堡的自动机炮，再次喷吐出火舌。
    跑在最前面的那名轻骨少年，身体猛地一震，扑倒在地。
    临死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將怀中的黑色圆球，奋力向前拋去。
    “噗——”
    圆球落地，没有爆炸，而是喷涌出浓密到化不开的白色烟雾。
    几乎是同一时间，第二枚，第三枚……
    上百枚“惊雷”被相继投出。
    一片巨大的白色迷障，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
    將百万大军的身影，彻底吞没。
    碉堡的机炮失去了目標，只能朝著烟雾中胡乱扫射。
    但这根本无法阻挡洪流的脚步。
    衝锋的吶喊，被枪炮声所掩盖。
    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会立刻踏过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
    脚下的焦土，很快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乾涸，再浸透。
    “轰！”
    终於，第一批战士衝到了碉堡近前。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高高跃起。
    手中的生铁重剑，带著风雷之声，狠狠劈在碉堡的外装甲上。
    “鐺——！”
    火星四溅。
    重剑崩飞，壮汉的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
    但那坚固的装甲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砸！”
    更多的战士围了上来，刀砍，矛刺，甚至用身体去撞。
    他们像一群疯狂的蚂蚁，啃食著钢铁铸成的巨兽。
    一座碉堡的炮管，被一柄飞来的重剑卡住，动弹不得。
    紧接著，十几名战士爬上去，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將炮管掰断。
    一个，两个……
    五个钢铁碉堡，在付出了数万条人命之后，被彻底拆成了零件。
    顾亦安没有隨军衝锋。
    他如今的躯体只是孱弱的普通人，战场之上流弹无眼，一旦身死，背负的使命便会彻底终结。
    这些人用性命堆砌的衝锋，是他抵达目標地的必要掩护。
    必须藉此撕开防线，强行切入基地核心，摧毁尼莫的退路。
    万象神种绝不能被带走，这是最后的底线。
    他弃掉了沉重的狙击枪，身上只留下了一把手枪。
    隨著衝锋阵列的推进，避开了正面的火力封锁，在混乱的人潮后方迅速移动，向著基地中心步步逼近。
    大军已经衝到了基地脚下。
    后方的燧发炮营，也终於进入了射程。
    “放！”
    隨著十九的一声令下，几百门简陋的土炮，发出了怒吼。
    一枚枚粗糙的生铁弹，呼啸著砸在移动基地的外壳上，爆开一团团无用的火花。
    但这种挑衅，彻底激怒了基地。
    基地顶端那十几门主炮，开始喷吐死亡的火舌。
    又是一片一片的人倒下。
    但后续的部队，已经潮水般涌了上去，有人开始顺著基地底部的支架，向上攀爬。
    顾亦安看准时机，正准备从机炮的死角，悄悄摸上基地。
    就在这时——
    “呜——”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基地底部传来。
    庞大的基地下方，数十个巨大的喷气口，猛地喷射出高压气流。
    这不是为了起飞。
    狂暴的气浪，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风墙。
    直接把衝到近前的战士掀飞出去。
    更致命的是。
    那笼罩战场的浓密白烟，在这股颶风的吹拂下。
    被瞬间撕碎，吹散。
    基地前方，出现了一片宽达数百米的，视野开阔的死亡空地。
    完了。
    没有了烟雾的掩护，百万大军，彻底暴露在了那十几门机炮的准星下。
    所有衝锋的战士，都看到了那些缓缓转向，將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自己的钢铁巨兽。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
    “突突突突突突——！！！”
    十几门自动机炮，是以一种骇人的频率，开始了覆盖式的扫射。
    大地在哀嚎。
    冲在最前面的数万战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瞬间被灼热的金属风暴，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阵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崩溃。
    “不准退！给老子冲！”
    容玄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提著重剑，亲自冲在了最前面。
    在他的带动下，一些悍不畏死的勇士，也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
    他们爬上那座钢铁基地，用重剑疯狂地劈砍著冰冷的金属外壳，发泄著无能的狂怒，直到被下一轮炮火炸成齏粉。
    血肉，在这座战爭机器面前，廉价得可笑。
    顾亦安躲在一处岩石后，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心臟一寸寸变冷。
    这样下去，別说潜入深渊。
    这百万人，今天都得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