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眼睛死死盯著仓库的方向，连一只飞过的蛾子都不放过。
    他心里默默念叨：千万別出事，千万別出事。
    时间倒回到一个小时之前。
    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参谋长真田至叶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窗外是瀋阳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像几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真田至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他拿起那份资料，端详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松下美子的办公桌前，將资料轻轻放到她面前。
    松下美子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像一池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復的水面。
    “今晚是那些共党碰头的日子。”真田至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最关键的是，暗部也会派遣代表前往。”
    松下美子抬起头，目光与真田至叶对视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个消息已经確定了？”
    “確定了。”真田至叶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
    “我觉得这或许是个陷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兴奋。
    “但是，暗部对於我们来说，一直是极为神秘的存在。如果能够藉此机会抓到他们的这位代表，並且从此人嘴中撬出一些东西来——那就算是这条线索完全断掉，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转过身，看著松下美子，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是的，现在的真田至叶就是在赌博。
    他寧可捨弃掉这一整条情报线，也要把暗部的人抓住，哪怕只抓住一个。
    因为一直以来，他们对暗部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很多时候，有的人甚至会把暗部和黄沙画上等號，认为他们其实是同一个组织，都隶属於灭寇军。
    当然也有人提出过质疑——在灭寇军出现之前，黄沙就已经开始频繁活动了。
    两拨人，同一个影子，还是根本就是一枚硬幣的两面？谁也说不清楚。
    真田至叶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暗部像一根刺，扎在关东军的喉咙里，不拔掉就永远別想舒服。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这次碰头会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可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明知道鱼鉤上有饵，还是忍不住想要咬上去。
    他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理智告诉他可能有危险，但本能驱使他往前冲。
    松下美子將那份电报拿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站直身体，向真田至叶敬了一个礼。
    “放心好了，我会完成任务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正翻涌著怎样的暗流。
    她握著电报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今晚的行动，不仅仅是一次围剿。
    对她来说，更是一场走钢丝般的考验。
    稍有不慎，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连累陈少安和整个暗部。
    可她没有退路。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渊，唯一能做的，就是纵身一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是一颗即將落下的棋子。
    而棋盘的另一头，陈少安正趴在屋顶上，等待著那一声枪响，或者，什么也不等。
    猴子守在电话机旁，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收报机里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紧接著，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里面钻了出来：“特高课的人开始行动了。”
    “做好报警的准备。”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便死死锁住了不远处的公路。
    那条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著从远处的黑暗中爬过来。
    公路两旁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尖齐齐弯腰，像是在给谁让路。
    猴子心里盘算著：如果特高课要往这一片地区实施抓捕，那他们必然会从这条公路上经过。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开枪，就能起到示警的作用。
    枪声一响，藏在仓库里的那些共党人员就会立刻撤退。
    他们早就提前部署好了撤退路线，就像棋盘上预留的几颗活子，隨时可以跳出去。
    猴子心里清楚，在那之后需要做的事情，是跟踪上特高课的人。
    看看他们在抓捕失败之后，后续会和哪些人接触，会朝著哪些方向继续行动。
    如果共党里面真的有內鬼，那么一定会在后续露出马脚。
    內鬼就像一条藏在衣服里的针，不走路的时候不觉得疼，一迈步就会扎出来。
    想到这里，猴子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没有擦，只是紧紧握了握拳头。
    终於，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那是剎车片撕咬轮轂的响声，像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老鼠发出的尖叫。
    猴子浑身一紧，眼睛眯了起来。
    不远处的公路上，几辆卡车的黑影已经停了下来。
    车灯熄灭了，发动机还在低低地喘著气。
    车上跳下来一群人，有特高课的人，也有宪兵队的人。
    他们穿著深色的制服，在夜色中像一群游动的黑色鯊鱼。
    下车之后，他们迅速分散开来，朝不远处的仓库包围过去。
    动作很快，显然提前演练过很多遍。
    猴子数了数，至少两百多人，呈扇形展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渔网。
    他们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防止正在接头的共党人员逃窜。
    可他们这边刚刚从车上跳下来，还没有完全分散到位——
    “砰！”
    一声枪响突然划破了夜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紧接著，一颗红色的信號弹腾空而起，拖著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