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攻心之语
    消防楼梯间內，空气带著混凝土和灰尘特有的冰冷气味。
    光线从每层转角的高窗中照射下来，在阶梯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痕。
    叶川信正沿著楼梯向上疾奔，步伐沉稳而规律，儘可能减少脚步声的响动。
    他的目標明確——向上，一路向上，前往更高层，去到皇家花园酒店的003总统套房。
    就在他踏过第八层与九层之间的平台，准备继续向上时一“砰！！！”
    下方突然传来了一声轰然的、消防门砸在墙壁上的声响。
    那绝不是正常推门的动静，更像是有人用肩膀狠狠撞开了沉重的防火门，声音在密闭的楼梯井里被放大、迴荡，如同一声闷雷，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叶川信脚步稍缓了一瞬间。
    而那轰然的推门声，余音未消的剎那，佐藤美和子的声音便穿透楼层间的空洞，带著喘息，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决绝，自下而上的迴荡著。
    “麻生悠！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你逃不掉的！”
    声音在钢筋水泥的管道中穿梭，带起一股嗡震的迴响。
    叶川信墨镜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这种形式主义的喊话真没必要吧，佐藤警官。
    叶川信毫不犹豫的迈开腿，继续向上，同时开口质问，“佐藤警官，我在月影岛杀的那个玩意儿————在你眼里，也算是人吗？”
    楼下追赶的脚步声似乎因这句反问而略微紊乱了一瞬，但隨即变得更加急促、沉重。
    佐藤美和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股被激怒的暴戾，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即便川岛英夫该死！即便他们都有罪！那也该由法律来审判，由法庭来裁决！不是你！”她的喘息声加重了，混合著快速爬楼的体力消耗和翻涌的情绪，“你以为你开枪是在执行正义？在法治的社会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傢伙，不过是又个法外狂徒！一个践踏规则的杀人犯！你跟那些被你杀掉的渣滓，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別？！”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迴荡在楼梯间，充满了公证的信念感，言语之间儘是愤怒与斥责o
    叶川信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已经衝到了第十五层，而在这里，他停下脚步，面对著印有【15f】字样的厚重防火门，伸出手，按下门把，將大门拉开。
    吱呀的声响，迴荡在消防楼梯里，叶川信能听到，楼下那个追赶自己的清晰的脚步声，更急了几分。
    他缓缓的迈过被拉开的门，开口，却只是淡然，没有嘲讽，没有爭辩，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低沉而平缓的语调，拋出了一个简短的问题。
    一个，能捅得佐藤美和子喘不过气来的问题。
    “我难道比当年炸死了松田阵平的炸弹犯更该死么？”
    人，都是有私心的。
    叶川信这句话，如同一把冰锥，捅进了佐藤美和子的心窝里。
    楼下的脚步声—那一直鍥而不捨、急促追赶的声响，突然顿住了。
    死寂。
    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叶川信那句嘶哑的低语，像蜿蜒的细蛇，在阴影中爬行，避开了光亮，在佐藤美和子毫无防备的瞬间，从四面八方衝出，撕咬住了佐藤美和子的神志，把名为【茫然】和【愤怒】的毒液混合在一起，注入了佐藤美和子的脑海中。
    佐藤美和子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隨即化为一阵剧烈的晕眩和耳鸣0
    松田阵平，这个名字一直被她尘封在心底，而此刻，却被一个正在追捕的、危险的杀人犯，以这种毫无道理的方法，骤然提起。
    这个麻生悠，他突然提起松田....
    为什么？
    凭什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那方才的片晌似乎停跳了，冷汗浸润了她的掌心。
    “哐当！”
    上方，那扇刚刚被拉响过的防火门，传来了闭合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佐藤美和子。
    她狠狠咬著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失神中挣脱出来。
    “八嘎呀咯！”她低沉的怒骂，忍著脚掌的阵痛，憋著一口气，发力衝上了楼梯，来到了十五层的消防门前。
    凭藉著出色的听力和对回声敏锐的定位，她確信麻生悠刚刚拉开的就是这扇门。
    她用力的按下冰冷的门把，尝试把门拉开，但大门纹丝不动。
    被锁死了，从消防门的另一侧。
    佐藤美和子脸色铁青，不甘地狠狠捶了一下厚重的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没有丝毫停留或是徒劳尝试的念头，立刻转身，就要衝向十六层，准备从更上层尝试追击或包抄。
    就在高跟鞋在地面上踏出咔嗒声之后。
    “佐藤警官。”
    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竟然再次响起，而且，近在咫尺。
    就隔著一道厚重的、被锁死的防火门。
    叶川信並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扇被锁住的大门的那一边。
    佐藤美和子回头，看向那扇闭锁的大门，神情愤怒。
    而叶川信偽装过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更显出沉闷。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也分很多种的，你是其中一种，目暮十三是一种，而松田阵平，是那种很伟大的好人，毕竟他牺牲自己，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和数不尽的家庭。”
    “在你们这样的好人眼中，坏人————就是坏人，界限分明，这很好，真的很不错。”
    佐藤美和子站在楼梯口，盯著那扇门，在短暂的迟疑和沉默之后，她开口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好人分很多种，坏人，也分很多种，至少，坏人眼里的坏人是分种类的。”
    “你想逮捕我，这是你作为警察，作为好人的天职，天经地义。”
    “但，在你执行这份天职，拼命追捕我这个法外狂徒”的时候，不妨稍微想一想为什么我这个坏人”，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横滨地標大厦，会出现在警方的严密布控之中？”
    话音落下，门內门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佐藤美和子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她没有回头，但背脊僵硬，握著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秒钟后，她挣脱了麻生悠的思路，声音因为过度压抑的情绪和急速奔跑而嘶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会知道松田？！回答我！”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沉默。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麻生悠————似乎已经离开了。
    佐藤美和子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中的动摇、痛苦和震惊，全数敛没回了心底。
    她没有时间细想，没有时间品味那话语中可能隱藏的骇人含义。
    追捕必须继续。
    她迈步，同时抬手，按住了夹在衣领上的、连接著对讲机的耳机线上的通话钮，声音透过略微不稳的气息传递出去。
    “全体注意，我是佐藤，目前已確认，当前在楼內逃窜的目標人物，系月影岛事件中，袭击执勤警员、抢夺配枪、开枪杀死川岛英夫的凶犯—麻生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生硬，冰冷。
    “嫌犯极度危险，可能携带武器，所有单位，遭遇目標时，以制服控制为第一优先，但如果————”
    “目標有任何反抗举动，或表现出致命威胁一我以现场指挥权限確认，你们拥有开火制止的许可。”
    “重复一遍—拥有开火许可。”
    说完，她鬆开按键，不再理会频道內可能產生的任何惊疑或確认。
    迈开沉重的双腿，咬死牙关，向著十三楼，继续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