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泼了墨,弯月被云层遮住,只偶尔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萧易一行人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那些被解救的印第安人跟在队伍后面,绳索已经被割断了,但大多数人还是在默默地跟著,似乎还没有从被俘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只有几个年轻的印第安男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確认那些白人的尸体已经被远远拋在后面,才稍微放鬆一些。
那老酋长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旁边是两个搀扶著他的年轻族人。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但一双眼睛还很亮,偶尔看向萧易的时候,带著一种审慎的感激——感激是真实的,审慎也是真实的。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萧易催马靠近他,放慢了速度,用他刚学会不久的、夹杂著几个简单英语单词和手比划的方式问道,“怎么会落到那些人手里?”
老酋长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风乾了的老树皮在摩擦:“我们是切罗基部落的分支,族人都叫我老鹰,意思是看得远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可我什么都没看到。那些白人挖到煤矿的时候,我们还在睡觉。”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黑暗的、沉默的荒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他们带来了很多人,很多枪。”老酋长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陈述,“半夜摸进营地,先杀了守夜的人,然后围著帐篷打。我们的人从睡梦中被拖出来,老人、女人、孩子……有的还没睁开眼睛就死了。”
他伸出一只乾瘦的手,张开五指,又慢慢缩回去:“活下来的,只有这些。”
萧易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在这片土地上,白人对待印第安人的方式,和对待华人並没有本质区別——发现了资源,就去抢夺;抢不过,就杀;杀完了,把剩下的人变成奴隶。
“他们在我们脚下发现了煤矿。”老酋长继续说,“烧了我们的帐篷,扒了我们的衣服,把我们像畜生一样拴在一起,赶著往东走。说是要去矿上挖煤。”
他的眼皮垂下来,声音更低了些:“临走的时候,他们在营地里放了一把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这些话被后面几个印第安人听到了,有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手腕上的绳子还没完全解开,就猛地朝地上一个受伤的白人牛仔扑过去。那个牛仔刚才还在呻吟著喊痛,此刻看见一张扭曲的、布满仇恨的脸朝他压过来,嚇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往后蹭。
“啊——!”年轻印第安人嘴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拳头砸在牛仔脸上,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几个还没被解开的印第安人也冲了过来。有人用脚踹,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还有人扑在倒地的牛仔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陷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往外冒。
那些白人牛仔有的在叫骂,有的在求饶,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萧易站在原地,没有动。林薇儿看了他一眼,也没动。石爭和文松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样没动。
他们知道,这些人需要发泄。那些仇恨憋在心里太久了,如果不让它们流出来,迟早会把人憋疯。
而且,萧易本就没打算带著这些白人俘虏上路。一百多个俘虏,光是看著他们就得耗费多少人手?何况他们还要赶路,还要去其他矿场救人。这些人留著是累赘,放了是祸害。与其自己动手,不如让印第安人自己解决。
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开来。
几分钟后,最后一个还活著的白人牛仔也断了气。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拳头已经破了皮,露出下面鲜红的肉,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转过身,朝著萧易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萧易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转向老酋长,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有没有地方可以投奔?”
老酋长看著自己那些刚从狂怒中平復下来的族人,目光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苍凉。五百多人,被杀了一大半,还剩这些。男女老少,拖著伤,饿著肚子,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在这片荒野上,如果没有武器,没有马,没有粮食,走不出两天就会再次落入白人的手里。
他向萧易说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切罗基部落分支的聚居地,在东北方向的山林里,距离这里大约两三天的路程。那个部落的头人是他年轻时的兄弟,两族世代通婚,关係很近。
“他们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了,白人还没打到那边去。”老酋长说,“只要能走到那里,我们就能活下去。”
萧易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在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线附近,绕不了多少路。
“我们送你们过去。”萧易说,“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路上遇到白人,跑都跑不掉。”
老酋长的嘴唇颤动了几下,那双已经浑浊了许久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放在胸口,朝萧易深深弯下了腰。身后那些印第安人,老的少的,男人女人,也跟著弯下了腰。
队伍继续前进。
月色越来越淡,云层越来越厚,风里带著一丝潮气,像是要下雨。萧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眯了眯眼,然后指著前方山脚下的一片平坦河滩说:“今晚就在那里扎营。有水源,背风,周围视野开阔。”
一行人开始忙碌起来。搭简易帐篷的、生火的、分乾粮的、放哨的,各司其职。那些印第安人被安排在最里层,围著火堆坐在一起,有人接过萧易手下递过来的乾粮,捧著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有人吃著吃著就哭了,眼泪淌进嘴里,混著饼子一起咽下去。
火光照在那些满是灰尘和血跡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带著血。
夜渐渐深了。除了放哨的几个,大多数人都睡著了。
萧易没有睡。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闭著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意识一直在天空中那只鹰的眼睛里。鹰在夜空中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寂静的旷野,河水流淌的声音被夜风裹挟著,若有若无。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萧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一种直觉。猎人职业赋予他的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能力,还有一种对危险的嗅觉,像是野兽本能,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都准。
他睁开眼睛,朝身边的林薇儿打了个手势。
林薇儿立刻坐起来,无声地拔出了枪。
“有情况。”萧易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薇儿听到。
林薇儿没有丝毫迟疑,猫著腰去传递消息。营地里的火被一盆水泼灭,黑暗立刻吞噬了所有。那些刚睡著的太平军老兵被拍醒,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抓起枪,沿著白天的记忆摸到了预定位置。石爭趴在一条小土坎后面,手里的枪架在泥土上,眼睛盯著黑暗的深处。
那些印第安人被叫醒的时候一阵慌乱,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老酋长压低嗓音跟族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立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人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女人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前面。
营地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帐篷和几堆还没燃尽的炭火。
黑暗中,只有风声和河水声。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河对岸的山林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有人在移动。石爭视力好,在黑暗中隱约看到几个人影从树林边缘探出头来,朝营地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人影开始从山林里涌出来。他们猫著腰,动作不算慢,但也不快,大概觉得营地的人都睡著了,所以不需要太小心。他们过了河,踩著石头和浅滩,水声被河水声盖住,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们摸上岸,朝营地围过来。
石爭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十人。他心里一沉,这么多人,如果真是衝著他们来的,今晚怕是又要见血。
那些人影越逼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全是灰濛濛的、类似於西方牛仔的那种粗布衣裤,戴著宽檐帽,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別著傢伙。
为首的那个人打手势让眾人散开,呈扇形包围营地。他们靠近帐篷,靠近那些还在“睡觉”的身影,然后——
“没人!”
一声惊叫划破夜空,带出的是惊悚和难以置信。
几乎是在同时,萧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
“打!”
子弹从黑暗的各个角落一起喷射出来。那些偷袭者还没来得及从“中了埋伏”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就被子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有人中枪倒地,有人抱著脑袋找掩护,有人朝黑暗中胡乱开枪,但什么都打不中,只是徒劳地暴露自己的位置。
河滩上枪声密得像过年的鞭炮,子弹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火线,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打在泥土里扬起灰尘。
那些偷袭者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有四五个想往河边跑,被林薇儿带著人几枪堵了回来。还有一个趴在石头后面想打冷枪,被石爭一枪掀翻了帽子,嚇得连滚带爬躲到更后面去了。
战斗没持续太久。前后不到十分钟,枪声就稀疏下来,接著是几声零星的惨叫,然后彻底安静了。
“停火!”萧易喊道。
枪声停下。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著河滩上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十几个偷袭者的尸体,还有二三十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的人,被萧易的手下用枪指著。
萧易走过去,低头看清那些蹲著的人的脸——
华人。
每一个都是华人面孔。他们的辫子全剃了,头髮剪得参差不齐,穿著那种灰扑扑的西方牛仔服,有的还戴著宽檐帽,乍一看真以为是白人。但那张脸,那眉眼,那骨架,骗不了人。
萧易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一个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汉子身上。那人眼睛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从眉头一直拉到颧骨,把半张脸都劈成了两半,看起来凶狠得很。即便被两个人死死按住,他还在拧著脖子,瞪著眼睛死死盯著萧易,像一头被人踩住尾巴的狼,隨时要反扑。
“鬆开他。”萧易说。
按著他的两个伙计对视一眼,鬆了手。
那刀疤汉子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被拧疼的胳膊,直挺挺地站在萧易面前,梗著脖子,下巴扬得高高的,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没有丝毫掩饰。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背厚实,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亡命徒的悍气。
旁边一个萧易的伙计看他这副死硬的样子,火气上来了,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刀疤汉子踉蹌了一下,差点跪倒,但硬撑著又站直了。另一个伙计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了腰,但咬著牙又挺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可看人的眼神反而更狠了。
“再打也没用。”萧易抬手制止,“打不服的人,打多少下都打不服。”
那几个伙计停手,退到一边。
萧易走近那刀疤汉子,距离他两三步,站定。两人对视了几秒。
刀疤汉子瞪著萧易,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萧易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是刀疤汉子先开了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刮铁皮:“你是什么人?”
萧易没回答,反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们?”
刀疤汉子闭紧了嘴,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咬紧了牙关。
他不说,有人会说。
旁边蹲著的一个瘦高个,脸上带著討好的神情,小声对萧易说:“大……大爷,我们是附近淘金的人,在金矿上干活。今天巡逻的时候发现你们在附近扎营,老大担心你们是来抢金矿的,就让我们来……来……把你们赶走。”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金矿?”萧易的目光移向他。
那瘦高个意识到失言了,赶紧闭嘴,偷眼去看刀疤汉子。刀疤汉子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剜下一块肉来。
萧易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伙人不知道从哪儿发现了一个金矿,偷偷在采。今晚看到他们这么多人在附近扎营,以为是来抢矿的,所以先下手为强。
“金矿在哪儿?”萧易问。
刀疤汉子咬著牙不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萧易看了他三秒,没继续问,转身对林薇儿说:“分开问。谁先说出金矿的位置,谁就能走。”
此言一出,蹲在地上的那些人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抬起头,眼神闪烁;有人低著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还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刀疤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张凶狠的脸终於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多了一丝慌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兄弟们,大多数还是低著头的,但也有几个在偷偷抬眼睛,眼神里的犹豫和动摇藏都藏不住。
他咬著牙,猛地转回头,死死盯著萧易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815章 金矿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