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安德烈·霍夫曼的脸色，从灰到白，又从白憋出一点发青。
    他身后的欧洲顾问团更难看。
    刚才还一口一个“人类共同事业”，现在全成了哑巴。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霍夫曼先生。”
    “你们欧洲人谈生意，挺会包装啊。”
    安德烈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將军，这只是內部融资语言。”
    “资本市场需要敘事。”
    陈容与乐了。
    “敘事？”
    “把南天门写成提款机，这敘事確实挺直接。”
    一名法律顾问忍不住开口：
    “许总，各位，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爭吵。”
    “欧洲愿意合作。”
    “火星生態城计划或许存在不足，可欧洲依然拥有深空工程经验、商业化组织能力，以及全球资本动员能力。”
    许燃抬眼看他。
    “你们现在最缺的，是资本？”
    那名顾问语塞。
    林毅把另一张图投出来。
    欧洲航空航天板块股价走势。
    esa財团现金流。
    债务到期表。
    美国二级制裁风险敞口。
    一条条红线扎在屏幕上，像给欧洲財团做了一张病危通知单。
    林毅声音平稳。
    “esa財团旗下三十七家核心企业，十二家已经触发银行附加审查条款。”
    “美国商务部给欧洲金融机构发了非正式警告。”
    “涉及南天门合作的企业，將被列入深空设备出口限制观察名单。”
    “你们的债券，昨晚被三家基金拋售。”
    “现在来谈，不是因为你们看见了人类未来。”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美国已经把刀架到你们脖子上。”
    安德烈额头冒汗。
    这一次，他没法反驳。
    法国、德国、义大利这些国家签过《泛银河系轨道交通与资源开发公约》，那只是获得南天门服务的资格。
    飞船能不能靠泊，是一回事。
    欧洲航天工业能不能把自己的產业链塞进华夏深空標准体系，是另一回事。
    前者叫排队。
    后者叫进门。
    而今天，esa財团想谈的，就是后者。
    许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霍夫曼先生，底牌都亮到这份上，就別演了。”
    安德烈沉默了十几秒。
    他慢慢坐直身体，抬手鬆了松领带。
    那层绅士外壳终於裂开。
    “许总。”
    “欧洲確实撑不住了。”
    “美国的二级制裁正在逼我们交出深空资產、光学团队、轨道通信专利。”
    “如果我们拒绝，欧洲航天工业会被他们拆成零件。”
    “如果我们配合，美国也只会把我们当成耗材。”
    他声音发哑。
    “我们需要一条活路。”
    李援朝眼神冷了些。
    “活路不是拿ppt换来的。”
    安德烈咬紧牙关，像把最后一块肉从心口割下来。
    “我们可以给技术。”
    他抬手，身后秘书立刻打开黑色公文箱。
    里面不是那套花里胡哨的火星城宣传册。
    是一组加密硬碟，三份纸质清单，还有一枚封在透明盒里的透镜样品。
    安德烈把清单推到桌面中央。
    “esa財团愿意无视美国禁令，向华夏全面开放深空高精度光学透镜加工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群的眼睛先亮了。
    她伸手拿过清单，翻了两页，呼吸顿时压低。
    “亚纳米级曲面修正。”
    “低热膨胀梯度退火。”
    “深紫外到近红外宽谱段散射抑制。”
    “还有……真空低应力镀膜工艺。”
    刚回项目组没多久的简瑶也接过一份附件。
    她看得比周群更快。
    “这不是普通天文镜片。”
    “这是深空阵列级光学组件的底层加工包。”
    罗世钧如果在场，估计能当场拍桌子。
    国內在光学物镜、拓扑边缘態导光上已经走到世界前面，可深空高稳定透镜的批量工艺，仍然需要补板。
    尤其是大口径、多谱段、长期轨道热循环环境下的形变控制。
    这东西不是一篇论文能解决的。
    它靠工厂。
    靠老师傅。
    靠几代人用废料堆出来的加工窗口。
    李援朝看向许燃。
    “这东西有用？”
    周群替他回答：
    “有用。”
    “深空预警阵列、南天门外侧光学望远镜、地月轨道碎片识別，全用得上。”
    陈容与也凑过来看了两眼。
    “这回不是概念土豆了？”
    周群点头。
    “这回是菜刀。”
    陈容与眨眨眼。
    “能切肉？”
    “能切到骨头。”
    中方代表席上，不少人脸上压不住喜色。
    几名航天口负责人已经开始低声交流。
    “如果这套工艺进来，牧星二期的镜头良率能翻上去。”
    “南天门泊位监控的远距识別精度也能提。”
    “深空光学链路不用再等两年。”
    安德烈捕捉到这些反应，像溺水的人抓到木板，语速立刻快了。
    “许总，我们不只交技术。”
    “esa財团愿意在华夏合资建厂。”
    “核心设备迁入华夏。”
    “工艺团队常驻。”
    “华夏方面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经营权、財务审计权、技术升级路线，全部按合资协议执行。”
    他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许燃面前。
    “这是欧洲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只要您签字，我们立刻启动迁移。”
    会议室里几名中方代表交换眼神。
    百分之五十一控股。
    绝密工艺。
    团队和设备一起过来。
    这条件，放在半年前，谁听了都得拍桌子说赚麻了。
    可许燃没有拿笔。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合同封面。
    合同停在桌面上。
    安德烈愣住。
    “许总？”
    许燃看著他。
    “技术，我们要。”
    安德烈刚鬆一口气。
    下一秒，许燃的话直接把他钉住。
    “合资建厂，不行。”
    安德烈脸色一变。
    “为什么？”
    “华夏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欧洲承担设备迁移。”
    “所有利润按协议分配。”
    “我们已经接受了最严苛的条件。”
    许燃指尖点了点合同。
    “霍夫曼先生，你们欧洲能抗住美国制裁吗？”
    安德烈张口就想答。
    许燃没给他机会。
    “美国启动长臂管辖，冻结你们海外帐户。”
    “欧盟內部亲美派发起合规调查。”
    “你们的保险、物流、银行、软体授权、员工签证，同时被卡。”
    “这座工厂今天剪彩，明天就可能被资金冻结。”
    “后天设备卡在港口。”
    “大后天欧洲董事会被迫撤资。”
    他看向安德烈。
    “最后留给华夏的，是一座烂尾工厂，一堆法律仲裁，还有一群被美国签证威胁的工程师。”
    会议室里刚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冷下去。
    李援朝眉头一皱。
    “这招够阴。”
    林毅点头。
    “美国擅长这个。”
    “先让项目上马，再从金融、司法、保险三头下刀。”
    “项目越大，伤口越大。”
    安德烈的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滑。
    “我们可以设立特殊目的公司。”
    许燃摇头。
    “美国会穿透。”
    “可以用欧洲本土基金隔离风险。”
    “美国会追最终受益人。”
    “我们可以让管理层个人承担责任。”
    “他们会抓你们的家人、帐户、养老金。”
    安德烈脸上的血色被一点点抽乾。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来之前，他逼自己不想。
    现在许燃一条条摊开，比美国律师函还扎人。
    安德烈双手按在桌上，声音终於带上颤意。
    “许总，那您到底想怎样？”
    “我们已经拿出了全部诚意！”
    “技术给了，股权也让了。”
    “欧洲不可能再退了。”
    许燃放下茶杯。
    “谁说我要你们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