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组的人衝进来的时候，许燃已经把简瑶横抱了起来。
    “让开！”
    他踹开控制室的门，差点把门框连带铰链一块儿卸下来。
    走廊里的工程师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愣在了原地。
    许燃抱著简瑶，白大褂的衣摆被风灌得鼓起来，运动鞋底在环氧树脂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跑。
    拼了命地跑。
    那个在维也纳国际会议上谈笑风生、倒计时摘卫星的男人，那个在五角大楼面前隨意把玩全球太空规则的男人，此刻眼睛里只有一件事。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许总！”
    医疗组组长老孙拎著急救箱追在后面，腿都快跑断了，“许总你等等！让我先看看……”
    许燃没回头。
    他甚至没听见。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医疗中心在b区地下一层，从主楼过去要穿两条走廊、下一部电梯。
    太远了。
    简瑶的手还攥著他的衣袖，但力气已经很弱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翕合著说了什么，许燃没听清。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別跑……你喘不上气……会岔气的……”
    许燃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这个时候了，你还操心我岔气？
    “你闭嘴。”许燃声音发哑，“不许说话，不许动，闭眼睛。”
    简瑶真的闭上了眼睛。
    许燃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听话闭上的，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是刷卡的。许燃没有减速，直接一脚踹上去。
    “嘭——”
    加固型防盗门被他连带门框一块儿踹歪了。
    后面追上来的老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他妈是c级安全门啊……”
    许燃踹完门继续跑。
    整个303所的安保系统在彻底炸了锅。
    三十六人安保小组的组长赵铁柱正在值班室喝茶，监控屏幕上突然弹出十七条红色警报：
    c区安全门被破坏、走廊红外传感器检测到高速移动物体、b区电梯被紧急徵用……
    “什么情况？！”赵铁柱一把推开椅子。
    通讯频道里炸成了一锅粥。
    “报告！许总抱著简教授往医疗中心跑！”
    “简教授怎么了？！”
    “不清楚！突然晕倒的！”
    赵铁柱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干了二十年特种兵，执行过的高危任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这一刻，他的手居然在发抖。
    如果简教授出了什么事……许总会怎样？
    他不敢想。
    “一號岗、三號岗、七號岗！全部向医疗中心集中！
    清空走廊！所有无关人员迴避！”
    赵铁柱抄起对讲机就往外冲。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响了基地的紧急警报。
    警报声在整个303所上空迴荡。
    后勤处处长从食堂里衝出来，以为是遭到了空袭。
    弹药库的值守士兵直接拉了枪栓。
    门岗的警卫连甚至启动了防空预案，两挺12.7毫米高射机枪从偽装网下面探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三分钟后。
    一名通讯参谋气喘吁吁跑到门岗：“別……別开枪！不是空袭！是许总的家属晕倒了！”
    高射机枪手愣了三秒。
    “……就这？”
    “就这，许总把c区的安全门踹烂了。”
    高射机枪手沉默了一下，默默把枪口收了回去。
    ……
    医疗中心。
    许燃衝进来的时候，值班军医刘卫东正在喝咖啡。
    滚烫的咖啡洒了他一裤子。
    “急救床！推过来！”
    刘卫东反应了过来，一脚踢开办公椅，三步衝到急救床前推了过来。
    许燃把简瑶放上去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和他刚才踹门的狠劲判若两人。
    “脉搏偏快，节律不齐，体温偏低，意识模糊。”
    许燃一口气报出症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排除低血糖，低血糖不会导致体温骤降。
    疑似中毒或辐射暴露，最近三天她接触过的放射源有……”
    “许总。”刘卫东打断他。
    “你让我先看看。”
    许燃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
    就一步。
    他的手还伸著，指尖几乎碰到简瑶的手背，像是怕断了某种看不见的联繫。
    刘卫东迅速检查了简瑶的瞳孔反射和生命体徵，朝身后喊了一声：
    “叫检验科！全套血液检查！毒理学筛查！辐射剂量检测！快！”
    护士飞奔著去了。
    简瑶被推进了检查室。
    门关上了。
    许燃站在门外。
    他的手终於空了出来。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推导过洛伦兹力方程组，设计过“玄鸟”战机的气动布局，编写过“盘古”的核心算法……
    现在，抖得连一支笔都握不住。
    【检测到关联对象生命体徵异常】
    【警告：当前数据不足，无法完成诊断。请获取完整医学检测数据。】
    许燃疯狂地在系统商店里翻找。
    解毒药剂，有。
    辐射修復纳米机器人，有。
    基因修復编辑器，有。
    但每一个选项后面都跟著同一行字：
    【请先確认病因，再进行针对性兑换。盲目使用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许燃攥紧了拳头。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系统蠢得要命。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援朝来了。
    吴建邦来了。
    王卫国来了。
    老郑来了。
    连石磊都来了，他从陆军基地那边赶过来，军装都没来得及扣好扣子。
    一群將军、院士、总师，黑压压地站了一走廊。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许燃。
    他们从来没见过许燃这个样子。
    李援朝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许燃的肩膀。
    “许燃……”
    许燃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让李援朝心里一紧，他居然在许燃眼睛里看到了无助！
    “李叔。”许燃的嗓音乾涩。
    “我……”
    他停住了。
    许燃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个能在维也纳会场上对著四十二国代表侃侃而谈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李援朝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別慌。
    刘卫东是军医大的高材生，看过的急症比你发过的论文还多。”
    “就是。”
    吴建邦瓮声瓮气地说，“简教授那么年轻，能有什么大事，你別自己嚇自己。”
    石磊蹲在墙根，点了根烟，又想起来这里是医疗中心，赶紧掐了。
    “许总，你坐一会儿。”老郑搬了把椅子过来。
    许燃没坐。
    他就站在检查室门口。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走廊里的將军们从站著变成了靠墙，从靠墙变成了蹲著。
    石磊那根被掐灭的烟已经被他揉成了碎末。
    四十分钟。
    检查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刘卫东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化验单。
    他的表情……
    很古怪。
    许燃一步跨上去：“怎么样？”
    刘卫东看著面前这位让整个西方世界头疼的国士，喉结动了两下。
    “许院士。”
    “说！”
    “別紧张。”刘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没中毒，没辐射，没有任何病理性指標异常。”
    许燃愣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
    刘卫东突然立正。
    “恭喜您，许院士。”
    他的嘴角终於绷不住了，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简教授她，怀孕了，六周。”
    走廊里静了一秒。
    然后——
    “啥？！”李援朝的声音能把天花板掀翻。
    “怀孕？！”吴建邦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好傢伙！”石磊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整条走廊瞬间炸成了菜市场。
    但许燃没动。
    他站在原地，保持著刚才那个前倾的姿势，嘴巴微微张著。
    刘卫东的话在他脑海中迴荡。
    怀孕了。
    六周。
    他，要当爸爸了？
    “许总？”刘卫东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许总？你没事吧？”
    许燃的眼神聚焦了一下，又散了。
    “我……”
    他转头看了一眼检查室的方向。
    然后又转回来，看著刘卫东。
    “你说……几周？”
    “六周。”
    “六周……”许燃机械地重复著。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运算。
    六周，四十二天，从受孕到现在大约一千零八小时，胚胎目前处於器官形成初期，心管已经开始跳动——
    停。
    停停停。
    这不是科学问题。
    这是……
    他要当爸爸了。
    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金色的字：
    【关联对象生命体徵正常，新增关联生命体徵x1。】
    【恭喜宿主。】
    许燃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膝盖突然一软，直接坐到了走廊的地板上。
    李援朝嚇了一跳：“许燃！”
    “没事。”许燃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笑了。
    眼眶发红。
    “没事……都没事了。”
    ……
    检查室里。
    简瑶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许燃的脸。
    近在咫尺。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你哭了？”简瑶的声音还带著虚弱的沙哑。
    “没有。”许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风吹的。”
    “医疗中心哪来的风？”
    “空调。”
    简瑶被气笑了。
    刘卫东站在旁边，適时地把化验单递过去。
    简瑶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hcg”那一栏飆到天际的数值，整个人怔住了。
    “我……”
    “嗯。”许燃握住她的手，手心滚烫，“六周了。”
    简瑶低下头，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角却弯了起来。
    “许燃。”
    “嗯？”
    “你刚才是不是把c区的安全门踹坏了？”
    “……”
    “赔钱。”
    许燃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嘴角抽搐了一下。
    门外，李援朝、吴建邦、石磊几个老傢伙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跟几个偷窥的中学生一样。
    “看到了吗？笑了笑了。”
    “许燃居然也有今天……”
    “走走走，別打扰人家。”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燃坐在床边，看著简瑶逐渐恢復血色的脸。
    这个能解开千禧年数学难题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號——
    当爸爸这道题，该怎么解？
    系统商店里没有答案。
    “盘古”算不出来。
    他得自己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