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容与的绷带拆了缠，缠了拆，最后索性扔进垃圾桶。
    他蹲在试车台旁边，拿著一截供油管的残骸递给许燃。
    管子的內壁黑得发亮，一层厚厚的碳化结焦物把管腔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见没？”
    陈容与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层黑壳，“航空煤油rp-3在常温下没问题。
    但『龙吟』的发动机解决热力壅塞之后，进气道的吸气速度比原来提升了三倍。”
    “高速气流带来的气动加热效应，让供油管壁的温度飆到了1400度。
    航空煤油的裂解温度才480度，还没喷进燃烧室就直接碳化成焦炭了。”
    赵克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截管子，嘆了口气。
    “解决了一个堵，又来一个堵。不过这次堵的不是空气，是油。”
    陈容与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方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开在工作檯上。
    “我的想法是，用耐高温陶瓷复合材料替换现有的金属管线。
    氮化硅陶瓷的耐温上限能到1800度，足够扛住气动加热。”
    许燃扫了一眼图纸，没接话。
    陈容与继续说：“氮化硅陶瓷管的密度比鈦合金还低一点，重量方面——”
    “多少？”许燃打断他。
    “全套管路替换下来，增重大约……”陈容与算了一下，“370公斤。”
    “毙了。”
    许燃的回答乾脆到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陈容与急了：“许总！370公斤而已——”
    “『龙吟』的设计指標卡到了每一克。”许燃拿起那截碳化的管子，翻来覆去地看。
    “增重370公斤，航程缩短12%，机动性下降8%。
    空战里，这8%就是生和死的差距。”
    陈容与的嘴张了张，没话反驳。
    许燃把管子放下，走到控制台前坐下。
    “思路错了。”
    他打开“盘古”的量子化学演算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想换管子，是在解决『管子不耐烧』的问题。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管子，是燃料。”
    陈容与一愣：“燃料？”
    “如果燃料本身就不怕热呢？”许燃看著他。
    “不怕热？”
    陈容与摇头，“rp-3的碳氢键在480度就断裂了，所有碳氢燃料的键能都在那个量级。
    你没法改变化学键的能量——”
    “谁说不能改？”
    许燃转过身，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弹出了碳氢化合物的分子结构模型。
    “传统的航空煤油，碳氢分子链是线性排列的。
    受热后，分子链从最薄弱的节点断裂，释放自由碳原子，沉积成焦。
    这是放热反应。”
    “但如果……”许燃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把线性分子链拆开重组。
    “我重新设计碳氢分子的拓扑结构。
    把它从线性链变成环状笼形结构。
    在关键节点上嵌入高键能的氮氢桥键。”
    陈容与瞪大了眼睛。
    许燃继续说：“这种笼形分子在受热时，不会发生放热裂解，而是发生吸热裂解。”
    “吸热裂解……”陈容与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大脑飞速运转。
    “对。”许燃拍了一下桌面。
    “当这种燃料流经发动机管壁时，管壁的高温会触发分子的裂解反应。
    但这个裂解是吸热的。
    它会把管壁的废热直接『吃』进分子键里，转化为化学势能。”
    “管壁温度下降，燃料不会碳化。”
    “然后，裂解后的小分子碎片携带著从管壁『偷』来的热量，进入燃烧室。
    在燃烧室的高温高压环境下，这些化学势能连同燃料本身的化学能一起释放……”
    许燃转过身，看著陈容与。
    “双倍释放。”
    陈容与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成了o形。
    赵克明在旁边听得满头问號：“许总，你等等。
    你的意思是，这种燃料流过管子的时候，不但不会被烧焦，反而会替管子降温？”
    “对。”
    “然后把吸走的热量，在燃烧室里加倍还回来？”
    “对。”
    赵克明的表情像看见了外星人。
    陈容与终於反应过来了。
    “你要把发动机的废热……变成燃料的增压剂？！”
    “废热不是敌人。”许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量子化学演算的分子动力学模擬已经开始运行。
    “它是养料。”
    脑海中，系统面板低调闪烁。
    【获得新配方图纸：吸热型碳氢燃料hef-7】
    【军工声望值+150000】
    海量的分子设计数据涌入大脑。
    许燃的手指根本没有停顿，直接將脑中的分子结构参数输入“盘古”平台。
    量子化学模擬开始。
    屏幕上，一个精巧的笼形碳氢分子在三维空间中缓缓旋转。
    十二个碳原子构成正二十面体的笼架。
    氢原子和氮原子在关键节点形成桥键。
    整个分子就像一颗微型的足球，结构致密，对称优美。
    “分子稳定性模擬……通过。”
    “吸热裂解温度区间：680k至1500k，覆盖管壁温度范围。”
    “裂解吸热量：每千克燃料吸收3.8兆焦热量。”
    “燃烧释放总能量：比rp-3高出……”
    许燃看到最终数字，嘴角微微翘起。
    “47%。”
    陈容与凑过来看到这个数字，身子猛地一震。
    “47%？！比rp-3高47%？！”
    “废热转化的化学势能加上笼形分子本身的高键能，叠加在一起。”许燃靠回椅背。
    “发动机越热，这种燃料越猛。”
    陈容与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
    “疯了，彻底疯了……
    发动机的废热不但没有成为负担，反而成了推力的增益来源……”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许燃：“许总！你这不是在搞化学！你在违背常识！”
    许燃瞥了他一眼：“不是违背常识，是你的常识不够用。”
    陈容与被噎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
    他的眼睛开始放光了，“配方给我！我去合成！”
    “急什么。”许燃从印表机里扯出一沓纸，递给他。
    “先看看合成路线。
    这种笼形分子的合成需要精確控制反应温度和催化剂浓度，任何一步偏差超过0.3%，分子笼就会塌掉。”
    陈容与一把抢过纸张，蹲在地上就开始翻。
    翻到第三页，他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翻到第五页，他开始抓头髮。
    翻到第七页，他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许总，这合成路线总共十七步。
    其中有四步需要超临界流体萃取，两步需要等离子辅助催化，最后一步的聚合反应，要在液氮温度和2000个大气压下同时进行……”
    陈容与抬起头，表情复杂。
    “你確定这是造燃料，不是在炼丹？”
    “嫌难？”
    “谁说的！”陈容与把纸张往怀里一揣，噌地站起来，“我就喜欢难的！简单的东西没意思！”
    他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许燃叫住他。
    “干嘛？”
    “你脸上的碳渣子还没擦。”
    陈容与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黑乎乎的一片。
    “不碍事！”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实验室。
    ……
    四十八小时后。
    航发测试中心，试车台。
    消息传开后，连夜赶来的人把观测室挤得水泄不通。
    李援朝来了，王卫国来了，老郑来了，赵克明带著他那帮老伙计全来了。
    陈容与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提著一个密封容器，里面装著半升微微泛蓝的透明液体。
    “hef-7，吸热型碳氢燃料，第一批试製品。”
    陈容与小心翼翼地把容器装进供油系统。
    “十七步合成，废了六批原料，炸了两个反应釜，就这半升。”
    他退到控制台后面，冲许燃竖了个大拇指。
    许燃按下启动键。
    脉衝爆震发动机开始工作。
    马赫数攀升。
    4……5……6
    上一次，就是在这个节点，供油管路被碳化堵死。
    所有人死死盯著温度监测面板。
    管壁温度：1200度。
    1350度。
    1400度。
    供油管路的流量指示灯，绿色。
    畅通。
    “管壁没有结焦！”陈容与叫了起来。
    赵克明凑到温度监控屏幕前，眼镜差点懟到屏幕上。
    “管壁温度在下降？！”
    1400度……1380度……1350度……
    管壁温度在缓慢但稳定地下降！
    “吸热裂解反应已经启动！”许燃的目光锁在燃烧室的数据面板上。
    hef-7燃料在流经管壁的过程中，正在贪婪地“吞噬”管壁上的废热。
    每一个笼形分子在高温中裂解开来，像一张张微型的嘴巴，把热量咬进化学键里。
    然后，这些裂解碎片携带著“偷来”的热量，喷入燃烧室。
    在3200k的高温和四十个大气压的环境下——
    “轰！！”
    推力曲线猛地躥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在推力数值上。
    原有推力基准：100%。
    新燃料推力：115%！
    推力直接提升了15%！
    观测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啊？！！”
    赵克明老爷子的假牙差点飞出来。
    “推力还涨了？！用废热当增压剂的推力增益是真的？！”
    “数据不会骗人。”许燃指了指屏幕。
    “发动机管壁被燃料『冷却』到安全温度，管路不会碳化结焦。
    同时，燃料『偷走』的废热在燃烧室里释放，等於白捡了一截推力。”
    “温度越高，燃料裂解越充分，吸走的废热越多，在燃烧室释放的能量也越多。”
    “敌强我愈强。”
    陈容与盯著推力曲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著许燃。
    他的表情非常精彩，三分敬佩，三分震惊，剩下四分是一个化学天才被顛覆世界观后的茫然。
    “许总……”
    陈容与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把致命的废热，变成了推力的养料。
    你把发动机的死穴，变成了增益源。”
    他吞了口唾沫。
    “你违背了热力学常识！”
    许燃看了他一眼：“不是违背，是换了个角度用。”
    “热力学第一定律说能量守恆。
    废热的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被转移了。
    从管壁转移到了燃料的化学键里，再从化学键释放到推力中。”
    “所有能量都守恆。”许燃敲了敲屏幕。
    “只不过，这条能量搬运的路线，以前没人走过。”
    陈容与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开始低声念叨。
    “笼形分子，吸热裂解，化学势能转化，从管壁到燃烧室的能量搬运……”
    他反覆咀嚼著这套逻辑，越想越觉得精妙到令人头皮发麻。
    “太极……”陈容与突然蹦出两个字。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是科研版的太极拳，借力打力，化敌为友，对手越强，我越强。”
    许燃没接话。
    他站在试车台前，看著那条稳稳噹噹维持在115%的推力曲线。
    发动机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热力壅塞，被电磁线圈击碎。
    管路碳化，被吸热型燃料化解。
    两道全球公认的物理死局，在三天之內被逐一攻克。
    王卫国几乎是跑著过来的，一把攥住许燃的手用力摇晃。
    “许总！『龙吟』的航发问题全部清零了！
    发动机进度100%！我代表空军全体……”
    “別急著感谢。”许燃抽回手。
    “航发只是第一关，总装还有一堆问题等著。”
    他正说著，实验室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许燃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李援朝的声音，语气和刚才在观测室里判若两人。
    “许燃，外交部刚来的急电。”
    李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
    “俄罗斯代表团，三小时前从莫斯科起飞了。
    带队的是他们军工系统的二號人物，副总理丹尼尔·伊万诺夫。”
    “隨行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维克多·彼得罗维奇。”
    维克多。
    那个为了换取月球基地“船票”，交出了苏联“潘多拉”反物质平台绝密情报的俄罗斯核物理泰斗。
    许燃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们来干什么？”
    李援朝停顿了一下。
    “消息说，北极熊家里出了大事。
    他们最新一代核潜艇『北风之神-a』的反应堆出了严重故障，整支战略核潜艇舰队趴窝了。”
    “他们需要帮忙。”
    “而且，”李援朝压低了声音。
    “情报显示，维克多隨身带了一个加密手提箱。
    里面据说装著一份东西，是我们之前想要但他一直没给的。”
    “『潘多拉』平台的完整蓝图。”
    许燃放下电话，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实验室出口。
    “准备会议室。”
    “北极熊带著重礼来了，总不能让客人乾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