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诉荒唐
李有才告辞后,杨灿马上吩咐旺財立刻去一趟天水工坊,把为“陇骑”打造器械一事,告知赵楚生,马上著手准备。
铁器方面,杨灿自己就能生產,而且冶铁谷炼出的都是质地坚韧、锋锐耐用的精钢。
至於皮料、弓弦、胶料、丝线等这类同样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他手中也早已囤下了满满当当的一批货。
这批货的来源,要追溯到几个月以前。
当时他率军清剿了代来城派来的五路假马匪,战后收缴的財货堆积如山。
那些金银珠宝是见不得光的,若想走明路流通起来,大半都需要上交给阀主。
杨灿索性將这些財货悉数拿去,用来暗中收购、囤积各类紧缺物资了。
那时天水工坊才刚刚起步创建,日后规模化生產,必然离不开大量物资支撑,囤积再多,也不愁没有消耗之处。
这么做还能避免工坊建成后,商贾们坐地起价,如今倒是歪打正著,恰好解了眼下“陇骑”器械打造的燃眉之急。
安置妥了工坊的相关事宜,杨灿才叫人备车,前往索府。
“陇上春”客栈內,独孤婧瑶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裊裊地走向罗湄儿的院落。
她身形高挑挺拔,素衣衬得本就清丽脱俗的眉眼愈发清雅,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仙气。
此时的罗湄儿正盘膝大坐,对著食几上的食盘运气。
她身形娇小玲瓏,一张脸蛋生得甜美可人,可此刻好看的眉头却轻轻拧著,手中的银筷不时戳向食盘,发出“叮噹”的脆响。
昨晚她趴在墙头,站得腿都酸了,才见杨灿慢悠悠地从独孤婧瑶的院落离开。
更可气的是,独孤婧瑶还亲自將他送到了院门口,看得她心头冒火。哼,这对狗男女!
罗湄儿越想越气,狠狠咬下一大口粟米糕,鼓著腮帮子,活像一只小仓鼠。
她的早餐很精致:乳粥熬得绵密醇厚,表面撒著少许细碎的杏仁碎。蒸得软糯香甜的粟米糕整齐地码在碟中,旁边的小瓷碟里盛著晶莹的蜂蜜。
若她嫌甜度不够,便可蘸著蜂蜜食用。又有一碟切好的酪樱桃莹润剔透,裹著一层薄薄的糖霜,光看著便让人垂涎欲滴。
此外,还有一小碗羊酪,质地细腻如凝脂,稍稍低头,便能嗅到那股醇厚绵长的奶香。
罗湄儿人儿虽小,食量却十分惊人,毕竟她是习武之人,而且她练的都是大开大闔、耗力极巨的战阵上的杀人技,体力的消耗比常人大得多。
昨儿夜里,罗湄儿一宿都没睡安稳,还做了一个又荒唐又可气的噩梦。
梦里,她竟然“娶”了杨灿。
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是“娶”,难不成杨灿要做她家的上门女婿?
不管了,反正梦里的她,就是风风光光地娶了杨灿。
梦里,各方宾客云集,罗家的亲朋故旧悉数到场,她穿著新郎倌的喜服开心地笑,笑得像个小傻子。
可下一刻,独孤婧瑶便宛若仙子般从天上飘了下来,只轻轻向杨灿勾了勾小指,她的“新娘”,哦不,是新郎,就屁顛屁顛地跟著独孤婧瑶跑了。
更气人的是,就连她家那只平日里最黏她的看门狗,也摇著尾巴跟在独孤婧瑶身后跑了,跑得比杨灿还快。
当著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被一人一狗如此拋弃,这叫她情何以堪?
罗湄儿当场就气哭了,哭著哭著,她就从噩梦中惊醒了,枕巾都湿了一大片。
早上起来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此时回想起那个荒唐又可气的梦,罗湄儿心头的火气依旧忍不住蹭蹭地往上冒。
就在这时,独孤婧瑶人还未到,一道温柔清越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好呀你,湄儿妹妹,今日怎么没等我,自己就先吃上了?”
独孤婧瑶说著,眉眼带笑地走进厅內,素衣轻扬,那出尘的气质,在罗湄儿看来,却格外倒人胃口。
罗湄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嗲嗲的:“人家饿了嘛,想著姐姐你昨儿睡得早,今早定然也起得早,起得太早自然饿得也快,想必早就偷吃————,哦,垫饱肚子了呢。”
“怎么可能?又不是什么琼浆玉露,我还要偷吃?”
独孤婧瑶忍俊不禁,在她对面的小几旁坐下,素衣轻拢,气质愈发清雅:“我自然是要和湄儿妹妹你一起吃,咱们两个爭著吃,胃口更好,吃得更香。”
罗湄儿听著,便对著独孤婧瑶,呲著一口小白牙假笑。
她的手也没閒著,拿著一把银叉,把碟子里的酪樱桃,戳得稀烂。
独孤婧瑶入座后,罗湄儿的侍女连忙上前,为她送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独孤婧瑶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餐,一边对罗湄儿道:“湄儿妹妹,如今咱们已经见过杨城主,此行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交代。我打算今日便回临洮,你呢?打算如何?”
罗湄儿眨了眨杏眼,故作懵懂地歪了歪头:“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我打算如何?”
独孤婧瑶解释道:“我是说,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回临洮,还是直接返回江南?”
罗湄儿一听,心头顿时火气上涌,我去哪儿,难道还要由你独孤婧瑶来安排不成?
她强压心头火气,依旧笑得甜甜的:“人家还没玩够呢,这一回去,说不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来陇上,我还想在这儿多玩几天呢。”
独孤婧瑶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说罗湄儿此次前来,並非是去她府中做客,但她终究算是半个地主。
罗湄儿一个妙龄少女,即便身边有侍卫奴僕跟著,可把她单独留在上邽,如何叫人放心?
尤其是昨日从杨灿口中得知了慕容阀即將举事的秘密。
可这举事,究竟是在一天后、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
万一过不了多久,陇上便烽烟四起,湄儿会被困在上邦,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独孤婧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湄儿,你既然来了陇上,那便是我的客人,我怎么能放心把你单独留在上邽?”
罗湄儿一脸天真地看著她,脆声道:“我留在上邦,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儿可是杨灿的地盘,咱们两家和杨灿有生意上的合作,难道他还会怠慢了我不成?”
独孤婧瑶语气一窒,差点就把慕容阀將要举事的秘密脱口说出来。
她定了定神,又无奈地劝道:“湄儿,话虽如此,可杨城主终究是个男人啊。
你一个姑娘家,让他代为照顾的话,终究有诸多不便。要不,你跟我回临逃?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若是你还想游览上邽,我再陪你来,好不好?”
罗湄儿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是怕我留在上邦抢你男人啊!
呵,独孤婧瑶,你当本姑娘像你一样不要脸,无媒无聘便————
等等————
罗湄儿的杏眼里“錚”地一声,闪过一道幽光。
好啊,我还真当你关心我,原来你是怕我抢你男人?
那本姑娘还就偏要抢给你看了!
“谢谢姐姐,还是婧瑶姐姐疼我。”罗湄儿甜甜地笑著,声音娇软。
“这样吧,我在上邽再游玩个三五日,等我玩够了,就去临洮找你,好不好?”
她嘴里说得乖巧,心里却在暗暗发狠:待本姑娘略施手段,把杨灿拿下,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到时候,我还要带著他一起去,杀人诛心吶,我的好姐姐!
到时候,看看你这个曾经抢过我那么多东西的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儿?可千万不要哭喔。
“这————好吧。”独孤婧瑶实在不好再劝,虽说心中依旧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不过三五日而已,想来也不会这么巧,就赶上慕容阀举事。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在临洮等你。”
“嗯嗯!”罗湄儿乖巧地点著头,拿起汤匙,把那滩被她戳成果泥的酪樱桃舀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了滋味,想到独孤婧瑶痛失心上人的模样,她的嘴角已经快活得压都压不住了。
索府內,夏嫗、凌老爷子正围在元澈身边,仔细地为他检查那扭曲畸形的腿。
昨日潘小晚隨索醉骨回了索宅后,便先为元澈做了初步检查,认为元澈的腿並非无药可医。
虽说治好之后,双腿依旧会比常人柔弱些,但想要如常人一般蹲起、行走,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索醉骨一听,欢喜得当场便落下泪来。这位在外一向强硬果决、气场十足的索大娘子,那张浓顏系的明媚脸庞上泪痕斑斑,却丝毫不见狼狈,唯有难以掩饰的喜极而泣。
可只因潘小晚一句“初步诊断”,她便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执意央求潘小晚留下,今日再做详细诊断。
潘小晚见她心意恳切,又事关元澈这孩子的一生,倒也不敢马虎,一早她便让索醉骨派车,去將夏嫗和凌老爷子这两位医术高明的长者请了过来。
三人围在一起,精心会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潘小晚昨日的判断分毫不差,元澈的腿,能治。
索醉骨听了,再一次喜极而泣,这个在外人面前始终坚不可摧、气势咄咄的女人,心头的坚冰,终於在儿子的希望面前,融化了一大块。
她执意要邀请夏嫗、凌老爷子和潘小晚三人住在索府,毕竟元澈后续需要一日三遍针灸,还要配合药物的外敷內服。
请三位神医长住府中,既免去了医者们每日往来奔波的辛苦,也能隨时观察元澈的身体状况,及时调整调理之法。
潘小晚心中盘算著,她如今与杨灿连个正式的仪式都没有,这般悄无声息地住进杨灿府中,也是不妥。
至於六疾馆和索府,於她而言,住在哪儿其实都一样,便也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索醉骨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下人,带著三人去客舍挑选合心意的房间。
杨灿赶到索府时,索醉骨正搂著元澈,一边轻轻抚摸著他的头,一边和元荷月、元澈一起,快活地畅想著元澈治好双腿后的生活。
他可以像其他孩童一样奔跑、玩耍,再也不用被困在小板凳上。感性的元荷月也被母亲描绘的场景打动,眼泪汪汪的。
倒是年仅四岁的元澈,虽说也觉得自己的双腿不便,影响他玩游戏,可毕竟年纪尚小,对於“残疾”还没有太强烈的认知,只是睁著懵懂的大眼睛,听著母亲的畅想,眼里满是期待。
索醉骨见杨灿来了,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起身上前,把杨灿引到了一旁桂花树下的石几旁坐下。
此刻已入初秋,院中的桂们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们瓣隨亚飘落,落在石老上、地面上,整个院落都縈绕著一股浓郁醇厚的桂们香,沁人心脾。
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索醉骨虽是刚刚哭过,神色却显得格外飞扬,眉宇间丹是轻鬆与欢喜。
杨灿从袖中取出一份让青梅擬好的契约,递到索醉骨席中,笑著说道:“这是咱要双伍新擬定的契约,我已经把咱要生意五成的股份划给了你,我这边已经签字画押,你只需再签上你的名字,这份契约便正式生效了。”
索醉骨接过契约,不甘心地白了杨灿一眼。
她索大姑娘这辈子,什么时候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偏偏眼前这个狗男人,在天水工坊股份这篇事上,硬是半垂不肯鬆口,吝嗇得很。
杨灿捕捉到她眼底的不丹,不禁失笑:“之前答应你的双倍抚恤和搞赏,都是现成的財货,我就不特意让人搬来搬去了。
你下次去军营时,可先去一趟天水工坊,找一个叫阿依莎的人,我已经和她交代好了。
到时候她会亲自拨付財货,还会派车据你运去军营。此番若抬索大娘子仗义出席,杨某恐怕难以顺利脱身,更別说护得他人周全了,多谢。”
可索醉骨的注意力,却只落在了“阿依莎”三个字上。
她心中暗忖:听这名字,应该是个胡女,能据他管著財货,多半也是他的姬妾之一。
哎!真不知道阿枝看上他什么了,抬开找这么一个到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
这般想著,索醉骨便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添了老分疏离:“多谢杨城主。
其实,单是我的石炭矿,如今靠著你的天水工坊,也能赚不少钱。
仅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让你这位大金主出事,说到底我也是为了自己,不必言谢。”
杨灿失笑道:“索大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其实你不必说得这么直白的。”
索醉骨撇了撇嘴:“我这人丫来腹无藏曲、心直口快,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我去救你,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利益所在,难不成还是因为担心阿————”
她差点儿脱口说出“担心阿枝没男人用啊?”
话到嘴边才醒觉不对,不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后面的话若是说出口,便是泄露了阿枝的隱私。
那可是阿枝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张扬,否则,阿枝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不远处,元澈和元荷月正偷偷看著母亲和杨灿说话。
他要发现,娘亲和这个男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有欢喜、有不丹、有嗔怪,还有一丝他要看不懂的柔和。
这在以前,在面对其他男人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模样。
元澈忍不住扯了扯惯惯元荷月的衣袖,仰著小脸,小声问道:“惯惯,娘亲是开给我要找一个继父吗?”
元荷月本就是个小安控,她细细打量著杨灿: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稳而丕不失温和。
元荷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嗯————,小澈啊,如果是他的话,这个继父,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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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诉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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