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没有接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动作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这一切，都与你的勤勉苦修密不可分。”
    上官仪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水，却难得地裹著一丝温软之意：“修仙一途，机缘固然是登天阶梯，可若无日积月累的沉淀、洞彻大道的悟性，纵是天大机缘摆在眼前，也终究是镜花水月，抓握不住。”
    “你能於此刻顺利突破巩固，足见道基早已夯实，底蕴已然深厚，並无半分侥倖，更不必妄自菲薄。”
    战天真君闻言，心中悄然一暖。
    师尊素来清冷寡言，心性如古井深潭，极少对人这般温言勉励。
    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对他修行之路最大的认可与讚许。
    “不过——”上官仪话音陡然一转，先前那点温和尽数敛去，语气重归淡漠疏离，殿內气氛也隨之一凝：
    “此番提前將你召回盟中总部，並非只为让你参与天璣大会那般简单。有一件关乎盟內格局、亦系你自身道途的大事，需亲口告知於你。”
    “师尊请讲！”
    战天真君下意识挺直腰背，周身气息一敛，神色瞬间凝重无比。
    他太了解这位师尊了。寻常事务，从入不得她眼。
    能被她冠以“重大”二字的要事，纵观这些年，屈指可数。
    每一件，都足以搅动天璣盟的风云。
    上官仪沉默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抬起，直视战天真君，一字一句，“本尊要你，贏下后天那场核心长老遴选之战，入主天璣盟，成为第十位核心长老。”
    “第十位核心长老？！”
    战天真君瞳孔骤然骤缩，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饶是他修为已至不朽真仙大圆满，心境稳固如山，此刻也难掩震骇，面上却强自按捺，沉声问道：“师尊，此话从何说起？弟子虽在外略有耳闻，可盟內从未正式公布遴选细则，师尊您是如何……”
    上官仪並未多作解释。
    只见她缓缓抬起一只素手，掌心布满常年握剑、结印留下的薄茧，看著粗糙，却蕴藏著通天彻地之能。指尖微抬，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仙光自指尖逸散，无声无息，穿透虚空，径直没入战天真君眉心识海。
    战天真君浑身猛地一震！
    下一刻，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信息量极大，但战天真君硬是凭藉不朽真仙大圆满的识海强度，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將其全部消化吸收。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多了一层复杂。
    原来如此。
    这场选拔，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可有信心？”上官仪的声音適时响起，依旧波澜不惊，云淡风轻。
    战天真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在心中快速地推演著种种可能。
    良久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冷冽如刀：“八成可成。”
    “其余两成，一成为之未知变数。毕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是否会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还有一成，归於天意。”
    天道无常，世事难料。纵使谋划万全、准备周全，有些冥冥之中的变数，终究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
    上官仪静静地听完，那张平淡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八成……也好。”
    “你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不说满话。不骄不躁，这很好。”
    隨即，她的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你且听好，核心长老之位，绝非只是一个名头那么简单。
    一旦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便能接触到天璣盟最深层的底蕴与传承。
    其中有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加持，足以助你更快地磨礪道心、凝聚不灭之种。”
    “这比起你一个人闭关苦修，速度要快上不知多少倍。若是一切顺利，在未来的大战降临之前，你未必没有机会触及半步不灭玄仙的门槛。”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而那场大战……你需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活下来。”
    战天真君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师尊，徒儿明白！”
    上官仪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嗯。”
    她重新坐回石座之上，端起茶壶，为自己又倒了一杯清茶，“这两日，你就好好准备吧。將修为与战意都调整到最巔峰的状態，莫要大意了。”
    “徒儿定不会让师尊失望。”战天真君开口。
    可上官仪已然垂眸品茶，不再看他，仿佛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无足轻重。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端坐高位，看似平凡无奇，却撑起天璣盟半边天的身影，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一身银色战甲鏗鏘作响，在昏暗大殿之中划过一道冷冽凌厉的流光，身影决绝。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內外。
    空旷大殿之中，只余下上官仪一人独坐。
    她端著温热茶杯，目光透过杯中澄澈茶汤，望向虚无深处，不知在凝望何方。
    许久许久，殿內才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微弱得几乎要被寂静吞没：
    “林云墨啊林云墨……你当年留下的那个位置，老身替你守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终於能交到合適的人手上了。”
    ……
    砰！砰！砰！砰！
    四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殿外响起，节奏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令人极其不適的隨意与傲慢。
    上官仪的眉头猛地一皱。
    她刚刚闭目不过数息，仙魂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殿外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道是灭灵道人。
    另一道则清灵纯粹，修为不算太高，但根骨尚可——是他的那个女弟子，白羽。
    上官仪的眼皮跳了跳，心中暗暗烦躁。
    这个老鬼，怎么来了！
    此人行事阴狠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她一贯的道途理念可谓是背道而驰。
    在天璣盟九大核心长老之中，她最不待见的便是此人，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