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绥靖军第三师的师部，一股骚臭味压过了浓重的雪茄菸味。
    刘福贵瘫坐在太师椅上，肥硕的身体把椅子挤得“嘎吱”作响。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窗外，是这座正在沉入地狱的菏泽城。
    枪声、女人的尖叫、野兽般的狂笑，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匯成了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他的手在抖，夹著雪茄的指尖，把菸灰抖落了一身。
    平日里，这些声音是他的权力，是他作威作福的背景音乐。
    今天，这些声音是敲响他末日的丧钟。
    “师座，师座！不好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名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太君......太君他们......”
    刘福贵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著自己这位同样嚇破了胆的心腹。
    “讲。”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副官喘著粗气，指著窗外的一个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司令部......司令部那边......好多太君出来了！”
    “我亲眼看到的，坐著好几辆卡车，还有两辆小轿车！”
    “分批走的，鬼鬼祟祟，走得还特別快！”
    “看那车牌，还有那几个人的军衔......我估摸著......估摸著是旅团长坂口阁下他们！”
    这番话，像是一桶冰水，从刘福贵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他浑身一个激灵，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那身肥肉都跟著晃了三晃。
    坂口俊郎！
    那头老狐狸！
    他把全城的部队都放出来打砸抢烧，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原来不是失控！
    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这满城的混乱，用这几千个被放弃的士兵的命，来给他自己爭取逃跑的时间！
    到时候104军进了城，光是收拾这个烂摊子，就得耗费不少功夫。
    而他坂口，早就溜之大吉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招断尾求生！
    刘福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被当成那截被毫不犹豫斩断的蝎子尾巴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刘福贵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
    “西......西门！”
    副官被他这副样子嚇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
    “西门？”
    刘福贵鬆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西边，是104军来的方向。
    坂口那个老鬼子，会蠢到自投罗网？
    不可能！
    这是烟雾弹！
    他故意往西走一段，迷惑所有人，然后再绕个大圈，往北跑！
    想通了这一层，刘福贵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日本人跑了。
    他呢？
    他和他手底下这几千號人，跑得了吗？
    他手下这些人，大多都是菏泽本地的地痞无赖，家眷亲属，都在这座城里。
    日本人拿捏著这一点，才敢放心地用他们。
    你跑？
    你全家都得给你陪葬！
    一瞬间，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刀山火海。
    “来人！”
    刘福贵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困兽般的凶光。
    “把几个团长，还有参谋长，都给我叫过来！现在！立刻！”
    ......
    五分钟后。
    师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十几个偽军军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坐立不安。
    窗外的惨叫声，还在一阵阵传来，刺激著每个人的神经。
    刘福贵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手下这些所谓的“生死兄弟”。
    “诸位。”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外面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了。”
    “日本人，把我们当夜壶，用完了，嫌臭，一脚踹开了。”
    他把那根快要烧到手的雪茄，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现在，我问你们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年，咱们跟著日本人，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哪件是人事？”
    “就说你张麻子，”他指向一个脸上长著麻子的团长，“城东王寡妇家的那几亩地，是不是被你强占了？”
    那张团长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还有你，李瘸子，”他又看向另一个，“县商会的周老板，是不是被你活活打断了腿，家產都让你给吞了？”
    李团长身体一抖，不敢说话。
    刘福贵一个个点过去，每点一个，那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他一拍桌子。
    “平日里，大家乾的那些勾当，自己心里都有数！”
    “现在104军马上就要进城了！你们说，以陆抗的脾气，咱们这些人，是个什么下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扒皮抽筋，点天灯，都是轻的。
    “师座......”
    终於，参谋长忍不住了，声音带著哭腔。
    “您......您就別卖关子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您有什么章程，就快说吧！我们都听您的！”
    “对啊师座！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是死是活，兄弟们都跟您一块儿！”
    眾人纷纷附和，与其说是表忠心，不如说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福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肥猪。
    “想活命，就只有一条路！”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出城！投降！”
    “什么？”
    “投降？！”
    满座譁然。
    “师座，这......这能行吗？陆抗能饶了我们？”
    刘福...贵冷笑一声。
    “光著屁股去投降，那叫送死。”
    “咱们，得带上一份大礼！”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一份让陆抗没法拒绝的投名状！”
    “坂口那条老狗，不是想跑吗？”
    “我们，就替104军，把他给逮回来！”
    “我们把他的逃跑路线，清清楚楚地，告诉104军！再带路，帮著把这满城的乱子给平了！”
    “到时候，功过相抵，不敢说加官进爵，起码，能保住一条狗命！”
    这番话，如同在漆黑的屋子里，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虽然光亮微弱，却足以让这些在黑暗中绝望的人，看到一丝希望。
    抓住坂口俊郎！
    把这个天大的功劳，当成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