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时有雄主,初震河间
急沼城的领主会议室,狭窄安静。
总督內阁总管奥利维尔的声音,像一块乾燥的抹布,擦过蒙尘的桌面:“大人,根据各地匯总的报告。”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背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大量中小型商人资金断裂,开始破產。”
“垄断行会正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產业,进展顺利。”
奥利维尔停顿了一下,翻动著手中的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是,也出现了一些....意外。”
“迄今为止,已有四十七名商人自杀。”
房间里,除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就在昨天,哈罗威小镇,一个传承了三代的染料作坊主。”
“他將大部分资金贷给了附近的农夫和骑士,隨著风潮扩大,所有商人都开始回收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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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债主开始上门逼债,而他一笔钱也收不回来。”
“他那间价值一百金龙的作坊,被行会以二十金龙收购。”
“当晚,他將二十枚金龙交给家人,让他们去君临投奔亲戚。”
“自己则跳进了三叉戟河。”
奥利维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平添了几分颤意。
匯报完毕后,静静的坐下,没有表態。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態。
苏莱曼大人在垄断行会欠下莱彻斯特家族一万金龙的情况下,又借了两万金龙给他们。
这笔钱几乎是莱彻斯特家族財產的一半。
行会用这笔钱乘火打劫,用最低的价位收购產业。
那名盐商一家的死,或许还不好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十七个商人家庭,算上被商人带著一起赴死的家人,一共七十多人,却明明白白是总督府的政策所致,被垄断行会逼死。
从莱彻斯特家族利益的角度,行会的所作所为,无法指责,甚至可以说办的非常好。
甚至.办的..过於好了无疑为莱彻斯特家族节省了巨额的开支。
垄断行会会长波克.河文的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是个私生子,在泥泞和白眼中白手起家,太清楚没有权力的商人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依仗著总督的权力,像一头巨兽般撕咬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同行。
他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这种感觉让他沉醉:“苏莱曼大人,您借给我们用於兼併的两万金龙,我们目前只动用了五千金龙。”
“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连本带利,归还欠莱彻斯特家族的三万金龙,並且开始向莱彻斯特家族缴纳税金。”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波克.河文的兴奋。
鲁尼学士猛的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直指著波克.河文:“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鲜血!”
“七十多条人命!”
“在你眼中,就只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年轻学士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向主位的苏莱曼,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苏莱曼大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財政总管赫巴德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肥肉隨之抖动。
他狭小的眼晴里闪烁著讥讽的光:“年轻人,你的善良一个铜板不值。”
“你以为这些商人身上没有血债吗?”
“那些被他们逼债的农夫,你以为下场和他们现在相比,好到哪里去吗。”
“我也曾是商人。”
“有个农夫欠我五枚银鹿,还不上。”
“我只是把他的妻子和刚成年的女儿,送进了妓院。”
“不到半年,她们就替他还清了所有的债,连本带利。”
他咧开嘴,露出黄色的牙齿。
“不做屠夫,便为羔羊。”
鲁尼学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赫巴德的笑声更大了。
“我们逼死过多少人,早就数不清了。”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有一天会有同样下场的预期。”
他说著,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赫巴德突然沉默下来,瞥了苏莱曼一眼,垂下头,不再言语。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长桌尽头。
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年轻人。
苏莱曼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先是看了看愤怒的鲁尼,又看了看沉默的赫巴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波克.河文身上。
他站起身,开口了,声音平静:“你做的很好。”
一锤定音。
波克.河文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瞬间疏解0
他站起身深深的鞠躬:“为莱彻斯特家族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私生子就连说话都有些颤抖了。
“苏莱曼大人!”
“为您效劳!为莱彻斯特家族效劳。”
鲁尼学士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著苏莱曼,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愤怒,只是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伸出手,解下了自己学士袍胸口那枚代表为总督服务的莱切斯特家族纹章。
金属的徽记被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会向学城申请,更换一位新的学士来为莱彻斯特家族服务。”
说完,鲁尼学士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莱曼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不紧不慢。
“还不够。”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仇恨还不够。”
他看向奥利维尔,赫巴德和波克.河文。
“再传一个故事。”
“就说,在河间地,不知道是哪个小镇,在一个商人的后院內,挖出了很多年轻女孩的尸骨。”
“让人们去猜,这些女孩是谁。”
“是还不起债的农夫的女儿?还是被他拐骗来的旅人?”
“细节不重要,平民会自己发散,重要的是,让任何一个河间地平民,都对商人这个群体,恐惧和憎恨更上一层楼。”
他下达最后命令。
“再快一些。”
盐场镇的空气带著一股咸湿的海风。
小码头上,工人们的號子声与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囂画卷。
马丁.兰尼斯特的宅邸里,却死一样安静。
他把玩著一枚金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强盗!”
金龙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跳声,滚进了桌角阴影里。
马丁.兰尼斯特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丝绸外衣也掩盖不住他的怒火。
他对面,坐著他更偏远一支的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家族成员,罗德.兰尼。
罗德.兰尼看起来要落魄许多,他们离凯岩城的兰尼斯特血缘太远了,身上的衣物虽然乾净,却已洗得褪色。
马丁.兰尼斯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债务已经成了废纸。”
“那些泥腿子现在敢当著我们收债人的面!把契约撕掉!挑衅我们!”
“他们说总督保护他们!”
“如果在西境!我吊死他们!把他们的妻女卖进兰尼斯港的妓院!”
罗德.兰尼也想咒骂,不是每一个兰尼斯特都过著人上人的生活,他们这些偏远支脉只能艰难討生活,兰尼家族的商业重心正在河间。
“族兄!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些可都是金龙!是我们兰尼斯特家的金龙!”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如果我们现在去找那些河间地人,告诉他们,利息不要了,违约金也不要了。”
“只要他们还本金,能收回一些吗?”
马丁.兰尼斯特没有说话,只是冷笑。
罗德.兰尼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
那些卑贱而贪婪的平民,连一个铜板都不会还。
他们只会嘲笑你,然后关上门,去讚美他们的新总督。
罗德.兰尼自嘲的笑了笑,除非兰尼斯特家族出手打击莱彻斯特,给这个新任总督家族一点教训。
否则兰尼斯特家的威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行不通了。
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罗德.兰尼的手有些发抖:“我已经听说了,族兄。”
“河湾地的商人,已经开始清空他们在河间地的所有產业。”
“他们正在和那个新成立的垄断行会谈判,作坊,河船,店铺,仓储,以一个还算合理的价格出手。”
“还有我们西境的法曼家族,他们在三叉戟河上的船队,也掛出了出售的牌子。”
“他们寧愿亏本,也要离开这里。”
罗德.兰尼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怎么能这么离开?”
“把我们辛苦经营的一切,拱手让给那群杂种?”
“去和那个靠著莱彻斯特家族囂张的私生子谈判?”
“这是侮辱!是对兰尼斯特这个姓氏的侮辱!”
他几乎是在咆哮。
“无耻!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的手段!”
马丁.兰尼斯特脸上的笑容带著一丝奇怪:“侮辱?”
“亲爱的族弟,我们又何尝不是依靠著兰尼斯特这个名號经商呢?”
“我们放贷给那些小领主,他们畏惧的不是我们,是凯岩城的兰尼斯特。”
“莱彻斯特家族的总督,看起来並不想得罪河湾地的提利尔,也不想得罪我们西境的兰尼斯特。”
“如果不是我们的姓氏,他们连谈判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们。”
“现在他们给了我们谈判的机会,让我们至少能带著一部分钱离开。”
“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善意了。”
“或许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罗德.兰尼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是啊,他们依靠兰尼斯特的姓氏。
那些垄断行会的商人,则依靠莱彻斯特的权力。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只是现在,这片土地换了主人。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三叉戟河的河水正裹挟著泥沙,奔腾入海。
河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刺目的粼光,波涛汹涌。
马丁.兰尼斯特和罗德.兰尼都不再说话,只是看著那条养育了河间地的河流。
他们忽然觉得,这条河变得陌生了。
以前,河水是温顺的,是財富的通道,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溅起一枚金龙。
现在,河水变得狂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要將他们这些外来者全部冲走。
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和尸位素餐,追求安稳度日的徒利家族不一样,莱彻斯特家族似乎大有整顿河间地的兴趣和决心。
第一刀,已经斩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窗外三叉戟河的奔涌似乎越来越激烈。
烛火在苏莱曼的房间里静静燃烧,映照著墙壁上巨大的维斯特洛地图。
苏莱曼的手指划过河间地的轮廓,最终停留在南方的旧镇。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学城。”
奥利维尔站在他右边,神色严肃:“是的,苏莱曼大人,你刚刚的想法无疑是对学城的冒犯。”
“学城在维斯特洛根深蒂固,无人可以撼动。”
“任何一座城堡,任何一个有名望的家族,都离不开学士。”
“他们是医生,是顾问,是老师,是信鸦的管理者,是歷史的记录者,是知识的掌控者。”
“与他们为敌是不智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壁窃听。
“他们不会允许您另行教育的。”
“我们绝不能建立自己的学校。”
房间陷入了沉默。
苏莱曼看著地图,沉默不语。
他需要大量识字,懂算数,的科班出身的行政官僚。
很缺,非常缺。
一次性册封三百名自由骑士,就是因为他们有简单的行政能力,但这些人只能用一时之需。
处理日益复杂的政务,终究需要的是官僚。
没有官僚,隨著人口的增多,控制区的扩大,总督的命令就无法精准的传达到每一片土地。
“但我们可以训练军人。”
奥利维尔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苏莱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看向自己这位內阁总管:“怎么说?”
奥利维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不办学校,不普及教育,大人。”
“我们只为总督大人培养侍从,一批为总督提供军事建议的专业侍从。”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苏莱曼的反应。
“这些侍从,需要军事学习。”
“军事地形,让他们看得懂地图。”
“军事后勤,让他们算得清粮草兵马。”
“军事战略,战场策略....
“这些,可以规避对学城的冒犯。”
苏莱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们从容克子弟和平民战士遗孤中挑选最优异者。”
“將他们集中起来,进行军事教育。”
“完成军事教育后,他们將成为总督侍从。
“他们的职责,就是为总督,协助处理军务,为总督提供专业的军事建议“然后.....我们可以用他们同时充任总督的行政官僚。”
奥利维尔的计划像一幅精密的图纸,在苏莱曼面前缓缓展开。
它完美地绕开了学城的禁区。
军事,是贵族天然的权力,是学城无法也无意插手的领域。
以军事教育为名,行官僚培养之实,这无疑是一条绝妙的险径。
只是苏莱曼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普鲁士总参谋部。
奥利维尔所提议的,远比普鲁士总参谋部更加可怕,风险更大。
普鲁士总参谋部是战爭机器的大脑,它不直接掌握行政权力。
而这些为总督提供军事建议的“总督侍从”,身兼军事与行政两重属性。
他们既是军事参谋,又充当行政官僚。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一个决定总督政权性质的十字路口。
商人如同藤蔓,依附於权力之树,看似繁茂,却无根基。
他们的財富来自总督的特许,他们的地位源於总督的恩赏。
需要时,他们是钱袋,不需要时,抄家灭族,剪除他们如同修剪指甲。
而这些被灌输军事思维和组织纪律的军事官僚,將完全不同。
一旦行政官僚体系完全由这批受过军事训练,思想高度统一的“侍从”们构成时。
他们会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河间地的血肉之中,融为肌体。
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这个政权本身。
苏莱曼仿佛能看到未来。
一群群穿著制服,表情严肃的“总督侍从”,被派往河间地的每一个角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执行著总督的命令。
一旦这艘战船完全按照军事逻辑建造完毕,驶入深海,它就再也无法变回轻盈的舢板了。
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河间地的动员效率和统治力度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整个河间地將变成一个大军营,效率至上,命令优先,这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动员力和战斗力。
但那时,整个河间地,都將被绑上一辆停不下来的战车。
战爭,还是战爭。
一切都將为军事服务,一切都將为效率让路。
如果他,或者未来的莱彻斯特家族领袖,想要对这个体制进行任何改革和修正,想要削弱这个军事官僚集团的权力。
那就不再是修剪指甲了,而是断手断脚。
船大难掉头。
苏莱曼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维斯特洛的版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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