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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陈子昂的使者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陈子昂的使者

    第四天清晨,迦湿弥罗的国王等来了陈子昂的使者。
    不是持节的文官,不是佩刀的偏將,而是一个披著羊皮袄的驼背老汉。那老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路,但腰背挺得笔直——不,不是挺直,是驼著却让人看不出驼,像一棵老树,弯著腰却还在长。
    康必谦独自走进铁门。
    铁门升起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他站在门下,抬头望了一眼——那门太厚了,厚到看不见顶,只看见一重一重的铁,一重一重的经文,一重一重的铆钉。阳光从门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光。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穿过门洞,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站满了士卒。那些士卒握紧了刀柄,盯著这个驼背老汉,像盯著一只误入狼群的羊。康必谦不看他们,只看脚下的路。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一个驼背的影子,弯弯的,像一张弓。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要记住,走进去的时候,別抬头。一抬头,就输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输,但他记住了。
    他没有抬头。
    王宫在城北最高处。
    说是王宫,不过是一座稍大的石堡,墙上掛著刀剑与兽头,不见佛像经幢。
    康必谦被引进去时,看见大厅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压著几把匕首。
    国王罗怙·毗迦耶站在石桌前,背对著门。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老汉,你是唐人的说客?”
    康必谦站定,拱手行礼。
    “老汉是玄奘三藏的再传弟子。五十年前,家师隨玄奘祖师途经滥波,在此借宿过一夜。”
    毗迦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鹰隼一样的眼睛盯著康必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借宿?何处?”
    “城北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那时庙里还有个老看香火的,是贵霜老兵的后裔,名叫达摩先。他给祖师煮了一锅豆粥,祖师临走时,送了他一册《法华》写本。”
    毗迦耶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像一面镜子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镜面没碎,但里面的影像晃了一晃。他霍然站起,几乎是衝到康必谦面前,速度之快,连旁边的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你……你怎知达摩先?!”
    康必谦没有后退。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武人,平静地说:“他是家师在滥波的故人。家师圆寂前,曾叮嘱老汉:若有一日能到滥波,务必去那山神庙看看。他说,达摩先当年煮粥的那口铜锅,底下有个缺口,是他亲手修补的。”
    毗迦耶呆立良久。
    他站在康必谦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还盯著康必谦,但目光已经散了,散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康必谦看见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然后,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他跌坐回座上。
    那一声跌得很重,重到石椅都发出“咚”的闷响。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著,肩膀起伏著,喘著粗气。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达摩先……是我祖父。”他哑声道,声音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那册《法华》,传到我手上,这些年一直供奉在神龕里。”
    他唤侍从取来一只檀木函。
    那木函不大,一掌见方,通体乌黑,却泛著幽幽的檀香。侍从双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圣物。
    毗迦耶接过来,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函盖,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卷边缘磨损的经卷。
    经卷的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地方破损了,被人用细麻线细细地缝补过。卷首的竹籤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毗迦耶小心翼翼地將经卷取出,展开。
    扉页有一行工整的唐人楷书:
    “贞观十七年九月廿四日,玄奘敬赠达摩先居士。”
    那字不大,却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但笔画依然清晰,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几分力,几分心。
    康必谦双手接过经卷。
    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涌过手臂,涌过手腕,涌到指尖,让那些乾枯的老皮都跟著颤起来。他用指腹轻轻抚摸著那褪了色的墨跡,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把经卷凑到眼前,低下头,像是在闻那纸上的墨香,又像是在用眼睛亲吻那些笔画。
    毗迦耶看著他,一言不发。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墙上的兽头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隱隱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毗迦耶忽然问:
    “唐军……真的要打迦湿弥罗?”
    康必谦没有直接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雪山之巔那一道铁青色的轮廓——那是兴都库什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地的尽头。山的这一边是滥波,山的那一边,就是迦湿弥罗。
    “老汉来,不是劝大王开关。”他说,“老汉是来还愿的。五十年前,祖师受了滥波一碗粥;五十年后,他的再传弟子来还这一碗粥的情。”
    毗迦耶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大,指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翻过来,看著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这道疤,”他说,“是我十五岁时,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那时候我跟祖父说,我要当英雄,要扩土千里,要让滥波成为北天竺最强的国家。祖父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我带到这扇窗前,指著那座山神庙,说:孩子,你知道那庙里供的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供的是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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