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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思结別部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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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唐人的威胁,思结別部的酋首土门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族人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头人们脸上的动摇,看到了老萨满兀朮跪在神石前颤抖的背影。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也想起自己接过酋长之位时,对族中长老的承诺:“只要我土门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思结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
    这四个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取……我的印来。”
    亲卫捧来一只木匣。土门打开,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方寸大小,顶端雕著一匹奔驰的骏马,这是思结別部酋长的信物。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印章,又有人铺开一张鞣製好的羊皮。
    印泥是现调的,硃砂混著羊油,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土门將印章重重按在印泥上,再按向羊皮。抬起时,一个清晰的“思结酋长土门”的阴文印跡留在了皮面上。
    他扔开印章,单膝跪地,朝著东方——长安的方向。
    “思结別部酋长土门,谨代表全部落……”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愿遵从天命,归附大唐。自今日起,思结部永为大唐藩属,永不叛离。”
    羊皮被亲卫捲起,用红绳系好,恭敬地递给李令用。
    李令用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酋长明鑑,此乃保全部落、顺应天时之智举。李某定將降书完整呈报,陈將军亦会依《贞观律》善待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惯例,酋长当受大唐官爵。以贵部规模,至少可得一个归德郎將之职,赐姓李,编入军籍。部眾愿从军者从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土门只是麻木地点头。
    李令用不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带著两名军士离开。赤金使节旗在夜风中飘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土门缓缓起身,对眾人说:“都散了吧。明日……明日唐军会派人来接收,大家……做好准备。”
    没有人动。
    人们还跪在原地,望著那块仍在渗血的神石,仿佛在等待什么奇蹟,等待石头突然开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但石头只是沉默地流著泪。
    终於,有人开始起身,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像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蹣跚著走回自己的帐篷。火光渐次熄灭,洼地重归黑暗,只剩下那块石头,和老萨满兀朮。
    唐军大营,中军帐。
    帐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陇右秋夜的寒意。陈子昂与乔小妹对坐於一张矮几两侧,几上摆著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其间,已至中盘。
    陈子昂执白,落子清脆。
    乔小妹盯著棋盘,秀眉微蹙。她棋力不弱,幼时在太医署常看父亲与同僚对弈,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但比起陈子昂这种自幼在蜀中与名手切磋过的,终究差了一筹。
    “將军心思,不在棋上。”她忽然说。
    陈子昂抬眼:“何以见得?”
    “这一手『镇』,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乔小妹指尖轻点棋盘西北角,“若真欲屠我大龙,当落在此处。”
    陈子昂笑了:“乔姑娘慧眼。確实,今夜心思纷乱,难以专注。”
    “在等李书记的消息?”
    “等一个结果。”陈子昂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也在想,这般手段,是否太过……”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李令用带著一身夜寒走进来,从怀中取出那捲羊皮降书,双手呈上:“將军,思结別部已降。土门酋长亲笔用印,愿永为大唐藩属。”
    陈子昂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便放在几上。脸上无喜无悲,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可还顺利?”
    “托將军妙计,神石『显灵』,部眾震恐。”李令用恭敬道,“土门最终低头,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略一迟疑,“属下观那酋长神色,悲愤深藏,恐非真心归附。”
    “真心与否,不重要。”陈子昂摇头,“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个选择,並且当著全族的面做了。有了这个开端,往后自有时间慢慢消化。人心如冰,非一日可暖,也非一日能融。”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垫:“坐。说说细节。”
    李令用谢座,將洼地中的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描述了神石泣血的景象和土门最终盖印时的神情。乔小妹默默听著,待他说完,轻声问:“那『血泪』,当真是將军的安排?”
    陈子昂点头:“军械营有个老匠人,祖上是炼丹的,会调一种药水。以铁锈、茜草汁混合几味矿物,调成胶状,涂在石缝中。白日温度高时无事,入夜寒气一降,便会慢慢融化渗出,状如血泪。再配上些腥气的药粉,便是眼再尖的萨满,也难辨真偽。”
    陈子昂点头:“军械营有个老匠人,祖上是炼丹的,会调一种药水。以铁锈、茜草汁混合几味矿物,调成胶状,涂在石缝中。白日温度高时无事,入夜寒气一降,便会慢慢融化渗出,状如血泪。再配上些腥气的药粉,便是眼再尖的萨满,也难辨真偽。”
    他说得平静,乔小妹却听得心惊:“那石头……部族视为神明……”
    许久,陈子昂缓缓道:“乔姑娘,思结別部若抵抗,我这两千大唐將士,至少要折损数百。他们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家。更不必说,一旦开战,部族中的老弱妇孺,又有多少能活过这个冬天?”
    “战爭,从来都是两败俱伤。若能以一方神石、一场戏法,避免这数千人的死伤,你说,”陈子昂看向乔小妹,“这手段,是阴损,还是慈悲?”
    乔小妹哑然。
    李令用轻声道:“將军仁心。只是……那老萨满,似乎有所怀疑。”
    “让他怀疑吧。”陈子昂重新看向棋盘,落下一子,“有些真相,本就不必说得太清。信仰崩塌带来的痛苦,需要时间抚平。而时间……我们有的是。”
    棋局继续。
    帐外,陇右的夜正深。远山如墨,星垂四野,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刁斗声,规律地打破寂静。
    而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老萨满兀朮还跪在神石前。
    族人都散尽了,连土门酋长也被亲卫劝了回去。偌大的洼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块流泪的石头。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清清冷冷地照著石面。
    兀朮忽然动了。他挣扎著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踉蹌了几步才站稳。他走近神石,颤抖著伸出手,去摸那些已经乾涸的“血泪”。
    指尖触到的,是硬结的、略略凸起的痕跡。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石面,仔细地看。借著月光,他发现那些“血泪”流淌的轨跡,似乎过於规整了——就像顺著早已存在的纹路走,没有一滴偏离。
    而石缝处……他踮起脚,努力去看石顶端的裂缝。那里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隱约能看到一些反光的、胶质的东西。
    风又起了。
    谷中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般,缓缓漫过洼地,將神石一寸寸包裹。兀朮退后两步,看著雾气吞没了石头,吞没了那些“血泪”,吞没了一切可疑的痕跡。
    他重新跪下,朝著被雾气笼罩的神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拄著萨满杖,蹣跚著走向营地方向。背影佝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雾越来越浓,彻底淹没了洼地。也许有些真相,就该藏在雾里。
    也许陈子昂想得对,有些选择,本就没有对错。
    歷史如长河滚滚向前,不会为一块石头的眼泪停留,不会为一个部落的挣扎止步。它只会记下结果:垂拱二年秋,思结別部重新归唐。
    至於过程,至於那些月光下乾涸的“血泪”,至於老萨满最终看破却选择沉默的心思——都散在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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