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眼神冷了下来。
    丁家成，你养的好儿子。
    苏哲坐在办公桌后，看著那份网安专家提交的排查报告。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並不复杂的选择题。
    选项a：拿著这份报告，直接掀桌子。把东方信联查封，把丁辰抓起来，顺藤摸瓜把丁家成在京州经营十一年的利益网络撕开一个大口子。
    选项b：装作不知道。
    选a，痛快。但后果是京州市委市政府將立刻陷入全面內战。丁家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在京州根深蒂固，一旦反扑，光子晶片產业岛的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土地流转，全部都会停摆。项目正处在攻坚期，经不起这种级別的政治地震。
    选b，憋屈。而且留下一个隨时会泄密的安全漏洞。
    苏哲把报告扔进碎纸机。他哪个都不选。
    他选一种更精密的手术刀式处理。
    当天深夜，陈默被叫到了苏哲的办公室。
    “把那条外传通道切了？”陈默问。
    “不切。”苏哲靠在椅背上，“切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发现了。我要你在这条通道里，做点手脚。”
    陈默挑了一下眉毛。
    “你能生成一批假数据吗？”苏哲问，“看起来极其真实，符合光路仿真的所有物理规律，但核心参数存在微小偏差的那种。”
    陈默马上领会了意图。“偏差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
    “够阴毒。”陈默给出评价，“百分之零点三的偏差，在前期仿真里根本看不出来。等他们拿著这套数据去开模、造样机，到了实测阶段才会发现光束根本无法聚焦。一来一回，至少浪费他们四个月的时间。”
    “需要多久能做好？”
    “两小时。”
    第二天上午，市长办公会。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苏哲突然拋出了一个决定。
    “鑑於光子晶片產业岛涉密等级极高，现有的网络运维外包模式存在安全隱患。从今天起，產业岛的全部网络运维合同，从东方信联手中收回。改由盘古安全团队自建系统接管。”
    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
    方学锋看了一眼苏哲，没作声。其他几个副市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接茬。谁都知道东方信联背后是谁。
    下午，东方信联的法定代表人周少杰就带著法务衝到了市政府，要求见苏哲，声称单方面撕毁合同要赔偿违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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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哲没见他，让林锐转交了一份市保密局出具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只有一句话：“涉密项目的网络运维必须由具备国家级保密资质的单位承担。东方信联无此资质，原合同依法撤销。”
    周少杰拿著文件，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到市委大院。
    丁家成的办公室里，丁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爸，苏哲这是明抢。他一句话就把我们一年的利润砍掉了一半。”
    丁家成正在练字。笔锋在宣纸上顿了一下，一滴墨晕开。
    他把毛笔搁下，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以为他只是在抢合同？”丁家成看著儿子，眼神里透著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不然呢？他就是想把肥肉塞进他自己人的嘴里。”
    丁家成冷笑一声。“东方信联给產业岛装网络设备的时候，你让人干了什么，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丁辰脸色微变：“您……听谁说的？”
    “苏哲没有证据，他不会直接动东方信联。”丁家成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他连你安排梁振开电弧炉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他现在不追究，是给咱们留面子，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掀桌子。你再不收手，他手里的刀子就要见血了！”
    丁辰咬了咬牙，没敢顶嘴。
    两天后，省委招待所的一次工作餐。
    丁家成和苏哲邻座。两人吃著面前的清炒虾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市里的常规工作。
    “苏市长啊。”丁家成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看似隨意地提起，“东方信联这家企业，是咱们京州本地成长起来的科技苗子。虽然资质上还有欠缺，但市里对这种本土企业，还是应该多扶持扶持，给他们点成长空间嘛。”
    这是试探。也是求和。
    苏哲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转过头，看著丁家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丁书记说得对。”苏哲放下茶杯，“本土企业確实需要扶持。不过產业岛那边实在太敏感了，以后市里那些不涉密的常规项目，还是可以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的。”
    丁家成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他听懂了苏哲的潜台词：產业岛你別碰，其他地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笔交易达成了。
    暗战暂时平息。苏哲用最小的代价封堵了內部漏洞，保住了项目进度，同时在丁家成心里死死钉下了一颗钉子——你儿子的把柄在我手里，以后在京州，谁说了算，你得掂量清楚。
    危机解除，项目进度开始狂飆。
    第十八天。比苏哲给的期限提前了两天。
    一辆掛著军牌的重型卡车驶入南区超算中心。车厢里装载的，是钱振华团队日夜赶工赶出来的石墨烯超级电容器模组。
    陈默带人连夜拆卸铅酸电池，接入新模组。
    再次通电的那一刻，盘古系统的监控界面上，代表电力品质的波形平滑得像一条直线。
    “响应延迟：0.1毫秒。毛刺穿透率：零。”陈默盯著屏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电力品质指標提升了四十倍。这意味著冗余校验算法可以完全卸载，超算中心的算力利用率从之前的六成，直接飆升至九成五。
    120pflops的算力，彻底挣脱了枷锁。
    雷射光源的仿真进度一日千里。
    几天后，周明远激动地衝进苏哲的办公室。连门都没顾上敲。
    “成了！”周明远手里挥舞著一沓列印纸，眼眶发红，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苏哲站起身：“工程样机方案出来了？”
    “出来了！军转民的改造方案完全可行。只要长光所的光学元件能跟上，预计六十天內，我们就能造出第一台工程样机！”
    苏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周明远的话还没完。他把那沓纸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页的图表上。
    “苏市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
    苏哲低头看去，图表上是一组他看不懂的波峰曲线。
    “在做光路整形仿真的时候，我们用盘古系统的穷举算法跑了几百万种组合。”周明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发抖，“我们意外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光子晶体波导结构。这种结构利用了非线性光学效应，理论上，可以將光子晶片的信號传输速度，在现有的极限基础上，再提升一倍！”
    苏哲的瞳孔猛地收缩。
    提升一倍。
    在半导体领域，百分之十的性能提升就能引发一场產业地震。提升一倍，这是降维打击。
    “你確定？”苏哲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
    “理论论证已经通过，只差工程验证。”周明远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著苏哲，“苏市长，如果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就不再是追赶世界第一。我们直接就是世界第一。iam实验室、imec，全都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信息的价值往往与它带来的危险成正比。
    周明远的新发现让苏哲感到一阵强烈的亢奋，但紧隨其后的，是极度的警觉。
    “这个数据，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苏哲问。
    “只有负责这个模块的两个核心研究员。”
    “从现在起，对这项新发现实行最高级別保密。”苏哲迅速作出决断，“知情人限制在五个人以內：你、我、陈默、刘维光、常林远。那两个研究员，调离核心数据岗，签署最高密级保密协议，由市公安局派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周明远愣了一下：“有这么严重？”
    “一旦泄露，引来的不仅是商业间谍。”苏哲看著他，“高通、三菱，甚至是cia和克格勃，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过来。这是国家层面的技术底牌，容不得半点闪失。”
    六十天倒计时开始。
    光子晶片產业岛进入了全面封闭开发状態。外围安保由程光亲自抽调特警接管，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三道安检，严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
    苏哲改变了自己的作息。
    白天，他在市政府处理京州的日常政务，与各部门周旋，维持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到了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南区的实验室里，跟研发团队泡在一起，解决隨时可能爆雷的工程难题。
    熬夜成了常態。林锐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备了三条速溶咖啡，不到半个月就见底了。
    第二十八天。
    雷射光源工程样机的核心模块——脉衝发生腔，终於完成了初步组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第一次点火测试。
    常林远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在线指导。周明远按下启动键。
    指示灯亮起。监控屏幕上的功率曲线开始爬升。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
    曲线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卡在百分之六十的刻度上，再也上不去一星半点。
    “谐振腔温度异常升高！真空密封件出现微小形变！”工程师大声报告。
    “停机！”周明远果断下令。
    实验室里陷入死寂。
    九室的工程师检查了数据后，给出了判断：“腔体材料的热膨胀係数与真空密封件不匹配。高功率下產生热应力，导致谐振腔发生微米级变形，破坏了光路谐振条件。”
    周明远揉著太阳穴：“怎么解决？”
    “常规做法是更换腔体材料，重新设计热力学结构。”工程师回答。
    “工期要多久？”苏哲问。
    “重新选材、加工、验证，至少延长两个月。”
    苏哲直接否决：“两个月太久了。我们没有时间推倒重来。”
    他盯著那个银灰色的谐振腔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跨界的概念。
    “钱振华院士的航空级鈷基合金，热膨胀係数是不是极低？”苏哲突然问。
    常林远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是极低。但那是做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材料，你怎么用在雷射腔体上？”
    “不换整个腔体。只在內壁做一层鈷基合金的薄膜衬层，用来抵消热应力。”
    常林远沉默了片刻：“思路很天才。但有个致命问题：鈷基合金对特定波段雷射的吸收率是多少？如果吸收率太高，腔体会直接过热烧穿。”
    苏哲当场拨通了钱振华的电话。
    老院士听完需求，只回了一句：“我没有这个波段的反射特性数据。算一下需要两天。”
    两天后，钱振华的电话打回来。
    “吸收率在可接受的临界值边缘。”钱振华的语气很严谨，“但为了保险起见，必须在合金衬层表面，再增加一层厚度精確到200纳米的介质膜，用来优化反射率。”
    200纳米的介质膜。
    苏哲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刘维光。
    刘维光端著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慢吞吞地说：“磁控溅射工艺。交给我。”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真正意义上的极限施压。
    钱振华团队远程提供鈷基合金的薄膜沉积配方，刘维光团队在现场操作磁控溅射设备镀介质膜。两支代表国內材料学和光学顶尖水平的团队，在苏哲的强力统筹下，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跨界合作。
    第七十五小时，改进后的谐振腔重新装机。
    第二次点火测试。
    功率曲线再次爬升。越过百分之六十，毫无阻滯地衝破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
    最终，曲线稳稳停留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刻度上。
    没有变形，没有过热。光束质量完美。
    视频那头，常林远拿著实时传回的测试数据列印纸，双手微微发抖。
    “苏市长……”常林远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个功率密度，比我们军工原版还要高出百分之二十。你们这帮人，硬是用民品的拼凑思路，做出了超越军品的东西。”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苏哲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