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赵构吐出这句极具愤怒的嘶吼。
    这场本就风声鹤唳的宴会，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敞开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杨沂中鏗鏘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虎视眈眈。
    黄潜善更是怒目圆瞪，目光死死锁在汪伯彦的身上！
    当今之际，能被称为內奸的，有且只有一人！
    那就是他建炎二年便开始怀疑的汪伯彦！
    只可惜，碍於没有证据，无法將其彻底剷除。
    不过到了他们这个地位，有一点怀疑就够了。
    他也曾上书赵构，据理力爭要求把汪伯彦赶出应天城。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赵构並没有採纳，反倒还颇为袒护。
    万万没想到……破局之机竟会出自秦檜之手！
    他倒要看看，铁证如山面前，汪伯彦如何诡辩！
    赵构一言不发地接过杨沂中手里的长剑，面色阴沉地缓缓走下高台。
    走来的方向……正是汪伯彦所在席位！
    见状，本就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汪伯彦更是瞬间如临大敌。
    滚烫的血液飞速流动，小腿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在表面，他还是一切照旧，表现出了一名政治家合格的演技。
    在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切不可自乱阵脚。
    说不定…
    说不定……
    事情还有转机！
    可是，事情真的会有转机吗？
    赵构在距离汪伯彦还有五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失望道：
    “时至今日你仍旧还抱有幻想吗？”
    “你以为朕是在诈你？还是在赌……朕不敢杀你？”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说了！”
    只见赵构手里的长剑寒光一闪，凛冽的剑光像是一根尖刺，让汪伯彦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慢下来了。
    一颗人头，滚滚落地。
    飆射的鲜血染红了长柱，染红了大地。
    汪伯彦僵硬的摸了摸脖颈，然而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出现。
    死的……不是他！
    ！！！！！！
    轰地一声，尸体应声倒地。
    汪伯彦好似一名溺水之人，疯狂呼吸著空气，死里逃生的兴奋感逐渐席捲全身。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一样，瘫倒在地上。
    借著余光，汪伯彦看清了倒地的那名官员。
    正是副宰相之一的——
    范宗尹！
    赵构极其嫌弃地將染血剑身在范宗尹尸体上擦了擦，冷声道：
    “將这狗贼尸首悬掛城门十日，任何人都不得为其收尸！”
    “告诉御前班值，抄家灭门，一个不留！”
    似乎仍觉这样不够过癮，赵构又泄恨似的猛踹了范宗尹几脚。
    直到范宗尹被踹得面目全非，直到赵构气喘吁吁，他这才停下来，然后拿出秦檜呈上来的那封信件。
    上面记载的內容是他能否逃到金国为官，以及建炎二年应天府方圆数十里的防备舆图。
    当然，仅凭一张临摹的信封显然无法治范宗尹的罪。
    可问题的关键是……信件上除了这些字，还有一道印章。
    这印章乃范宗尹当上副宰相后，余朝阳和他力推与民休养政策下的產物。
    凡正五品上的官员，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印章。
    目的是为了方便追责，减少霸占功劳政绩。
    具体政策的发起人、执行人、落实人，每个都须在朝堂出示的正式文书上盖章。
    那时，秦檜早已北上抗金。
    自然也就排除掉了故意栽赃陷害一说。
    铁证如山面前，赵构连多语的询问都没有，一剑梟首。
    『居然是范宗尹这老匹夫。』
    『莫非……是老夫误会了汪伯彦？』
    黄潜善抚了抚长髯，眉头紧蹙。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难怪在汪伯彦府上搜不出任何证据，原来內奸竟是范宗尹！
    难怪……刚刚范宗尹为秦檜据理力爭，力保他不是奸细。
    想必是想等风头过了，再去与秦檜接触，看看有没有法子去金国为官。
    一瞬间，黄潜善就想通了许多的东西。
    余朝阳也眉头紧锁，目光在信件与范宗尹的尸首上来迴转移。
    他能篤定……这封信件绝非偽造。
    无论是字跡还是官印，都出自副宰相的范宗尹之手。
    之所以刻上官印，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
    未曾想……会被秦檜截获，一朝毙命。
    一时间，满朝文武想入非非。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被秦国公一派强烈怀疑的汪伯彦竟然不是奸细。
    反倒是一直充当老好人的范宗尹，才是那个让无数人恨得牙痒痒，间接导致潘贤妃流產的真凶！
    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从汪伯彦额头滴落，他喉结滚动不止。
    他转过头，恰好撞上了秦檜投来的目光。
    紧接著，秦檜举起酒樽，隔空敬了他一杯。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仿佛在说：我……吃定你了！
    汪伯彦不敢回应，只是挤出一个强撑的浅笑，隔空回敬。
    赵构也在这时回到了主位上。
    本就不大美妙的心情愈发变得糟糕。
    “此獠罪恶滔天，出卖家国机密以图自身安稳，人神共愤！”
    “望诸卿引以为戒，今乃金宋两国关键之处，朕著实不忍刀剑加於诸位之身！”
    “秦卿忠心日月可照，返宋第二天便替朕剷除掉了这只虫豸，当封其为刑部侍郎，正肃朝堂上下，一经发现叛国之辈，朕绝不姑息！”
    秦檜当即双膝跪地，“臣，多谢圣恩！”
    其余官员也跪十之八九，异口同声：“官家圣明！”
    赵构举起筷子，想要將宴会的基调重新拉回来。
    不过一想到自身多年无子，潘贤妃的流產往事，一瞬间便没了心思，甩袖离席。
    杨沂中捕捉到赵构愤怒的內心，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调兵遣將便向著范宗尹府邸杀去。
    官家既然说了满门抄斩……那就一定要满门抄斩！
    经此惊天巨变，官员们也无心继续宴会了，纷纷起身向秦檜告別。
    余朝阳来到秦檜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出声道：
    “顛沛流离数年，归来仍保留一颗赤子之心。”
    “秦檜，好样的！”
    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离开喜乐宫。
    汪伯彦是最后一个向秦檜告別的：
    “秦大人回来第二天便替大宋剷除一要害，更得官家亲自封赏，秦国公表扬，未来不可限量。”
    “还望以后提携一二，哈哈。”
    “好说好说。”秦檜依旧是那副笑盈盈模样，盯得汪伯彦心里直发毛。
    “额，老夫府中还要一二政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哦？”
    秦檜眉毛一挑，轻飘飘问道：“汪大人处理的政务，真的是政务吗？”
    “还是……寄给完顏晟的投降书？”
    “汪大人，你，不老实啊~”
    秦檜笑著说，汪伯彦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整个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