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中，茶香散开。
    那九尾狐女子抬手，给面前的杯盏注满灵茶。
    她没有起身，可礼数並不怠慢。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蜀山圣子，居然也会来万妖城。”
    陈长青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亭中的女子。
    对方一口叫破他的身份，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这一路来万妖城，虽然没有刻意隱藏身份，但也改变了容貌气息。
    古龙族能认出他，是因为龙天留下的命魂气息。
    这九尾狐又凭什么？
    “你认识我？”
    九尾狐女子轻轻一笑。
    “陈长青，蜀山掌教关门弟子，蜀山第一圣子，渡劫后期，渡过十二彩天劫。”
    “若连这点消息都查不到，万宝楼也不用在万妖城开门做生意了。”
    陈长青眉头动了动。
    这女人倒是坦诚。
    不过她越坦诚，越说明万宝楼底气不小。
    陈长青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
    “万宝楼的消息，倒是灵通。”
    九尾狐女子將茶盏推到他面前。
    “九州如今最热闹的人物，便是陈公子。”
    “你在蜀山闹出的动静，万妖城隔得再远，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陈长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不错。
    入口微苦，入喉之后却有清凉灵韵散入四肢百骸。
    寻常渡劫修士喝上一杯，都能抵得上数日静修。
    万宝楼拿这种茶待客，显然不是隨手之物。
    九尾狐女子看他神情平静，紫眸里多了几分兴趣。
    她见过不少年轻天骄。
    有的被点破身份后警惕万分。
    有的听见自己名声响亮，马上压不住得意。
    陈长青倒好，喝茶比听她讲话还认真。
    “在下万宝楼三大管事之一，胡仙儿。”
    她轻声开口。
    “陈公子深夜前来，不会只是想喝一杯茶吧？”
    陈长青放下茶盏。
    “我想问一件事。”
    胡仙儿指尖在茶壶边缘轻轻一点。
    “请讲。”
    陈长青没有绕弯子。
    “这一次万妖拍卖大会，有没有天妖一族的人作为拍品？”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胡仙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原本已经在心里列出了几个答案。
    陈长青来万妖城，无非三种可能。
    一是为妖仙宝藏。
    二是为拍卖大会上的仙器残片。
    三是为古龙族暗中放出的悬赏。
    可她没想到，陈长青开口问的，竟是天妖一族。
    “陈公子专程来万妖城，是为了天妖？”
    “不错。”
    胡仙儿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
    陈长青也不催。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衡量。
    天妖一族牵扯不小。
    万宝楼既然敢拍卖，背后必然有人授意。
    过了片刻，胡仙儿才开口。
    “有。”
    陈长青手指停住。
    这个答案，他早有猜测。
    可真正听见时，他心中还是沉了一下。
    旺財追著血脉召唤而来。
    那位天妖族人，果然被摆上了拍卖台。
    胡仙儿继续开口。
    “上个月，黑风岭一带有人抓到了一名天妖后裔。”
    “修为不高，化神境。”
    “可血脉极纯。”
    “送到万宝楼的时候，已经被封了妖力，关在镇妖匣中。”
    陈长青抬头。
    “谁送来的？”
    胡仙儿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说。”
    陈长青没有发怒。
    他换了个问法。
    “妖皇殿？”
    胡仙儿拿茶壶的手顿了顿。
    虽然只是很短的停顿，但已经足够。
    陈长青明白了。
    “看来是。”
    胡仙儿轻嘆。
    “陈公子，万宝楼做买卖，不问来路。”
    “只要货物能上台，便有它上台的规矩。”
    陈长青看著她。
    “人也算货物？”
    胡仙儿並不迴避。
    “在万妖城，弱者连名字都保不住。”
    “这话难听，但是真话。”
    陈长青没有接她的话。
    他不喜欢这种规矩。
    但他也没幼稚到在这里跟一个拍卖楼管事讲仁义道德。
    万妖城的秩序，不是几句话能推翻的。
    他现在只做一件事。
    带走旺財的族人。
    胡仙儿见他不语，忽然开口。
    “陈公子，恕我多嘴一句。”
    “你若想拍下那名天妖，恐怕不容易。”
    陈长青端起茶盏。
    “价高者得，这有什么不容易？”
    胡仙儿摇头。
    “若只是灵石，当然简单。”
    “可这一次盯上天妖的，並不止普通妖族。”
    “古龙族，金翅鹏族，吞天蟒族，都派了人来。”
    “还有妖皇殿內部的几位年轻王者，也对天妖血脉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他们未必会让你顺利带走。”
    陈长青笑了笑。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胡仙儿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人族圣子比传闻中还难劝。
    他不是听不懂危险。
    他是听懂了，也没放在心上。
    胡仙儿原本准备好的警告，忽然不想说了。
    “陈公子难道不是为了妖仙宝藏来的？”
    “妖仙宝藏？”
    陈长青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胡仙儿也愣了一下。
    她见他反应不似作假，脸上终於露出几分诧异。
    “你不知道？”
    “第一次听说。”
    胡仙儿轻轻眨了眨眼。
    “这倒有意思。”
    “最近各方强者匯聚万妖城，明面上是为了百年一度的万妖拍卖大会。”
    “实际上，大半都是衝著妖仙宝藏来的。”
    陈长青靠在椅背上。
    “说说。”
    胡仙儿指尖拂过茶盏，茶麵泛起涟漪。
    “妖仙，便是妖族的劫仙。”
    “数万年前，妖族曾出过一位极强的妖仙，名为苍冥。”
    “此人不归妖皇殿管，也不入任何王族，独来独往。”
    “传言他坐化前，把毕生积累封在了一处秘藏里。”
    “里面有妖仙传承，也有能让妖族血脉返祖的至宝。”
    陈长青听著，没打断。
    胡仙儿继续讲。
    “前段时间，妖仙宝藏的钥匙出现了。”
    “据说会在这次万妖拍卖大会上露面。”
    “所以这几日，万妖城才会这么热闹。”
    陈长青想起城中各处混杂的气息。
    难怪。
    一个天妖后裔，確实足够珍贵。
    但还不足以让这么多顶级妖族聚到一起。
    妖仙宝藏才是真正的诱饵。
    胡仙儿看著他。
    “陈公子，你既然不是为了妖仙宝藏而来，那我劝你，拍下天妖后儘快离开。”
    “这座城接下来会很乱。”
    陈长青把茶喝完，站起身。
    “多谢提醒。”
    胡仙儿抬手。
    “陈公子。”
    陈长青停步。
    “还有事？”
    胡仙儿轻声开口。
    “万宝楼可以卖你一个消息。”
    陈长青看她。
    胡仙儿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名天妖后裔，不是普通天妖。”
    “送来时，他身上有一枚残缺骨符。”
    “骨符上刻著四个古妖文。”
    “天妖少主。”
    陈长青眼神终於变了。
    少主？
    旺財追寻的族人，竟然有这种身份？
    胡仙儿观察著他的反应，接著开口。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拍卖册上没有写。”
    “若妖皇殿確认他的身份，恐怕不会允许他活著离开拍卖台。”
    陈长青沉默片刻。
    “这个消息，多少钱？”
    胡仙儿笑了。
    “不要钱。”
    “只当交个朋友。”
    陈长青看了她一会儿。
    “朋友这两个字，在万妖城很贵。”
    “所以才要提前下注。”
    胡仙儿没有掩饰自己的算盘。
    陈长青点头。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凉亭。
    侍女重新出现，领著他下楼。
    胡仙儿坐在亭中，指尖轻轻扣著茶盏，九条狐尾缓缓垂落。
    片刻后，花园阴影里走出一名老嫗。
    “小姐，把天妖少主的消息告诉他，会不会坏了妖皇殿的事？”
    胡仙儿淡淡开口。
    “妖皇殿的事，坏了也就坏了。”
    老嫗脸色微变。
    胡仙儿看向陈长青离去的方向。
    “蜀山出了劫仙。”
    “陈长青渡过十二彩天劫。”
    “妖皇殿若真把他当成普通人族天骄，会吃大亏。”
    老嫗低声。
    “那小姐是想借他的手？”
    胡仙儿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不是借。”
    “是看一看。”
    “看这位蜀山圣子，敢不敢在万妖城掀桌。”
    万宝楼底层。
    柳如烟和旺財一直等在外面。
    旺財在门口来迴转圈，爪子把地面刮出好几道印子。
    柳如烟被它晃得头疼。
    “你能不能停一会儿？”
    旺財委屈地抬头。
    “柳姑娘，我停不住。”
    “我一想到族人可能就在这里，我心里就发慌。”
    柳如烟语气缓了些。
    “你主人进去了，就不会空手出来。”
    旺財刚要点头，万宝楼大门开了。
    陈长青走出。
    旺財立刻衝上来。
    “主人，怎么样？”
    陈长青看了看四周。
    “回去说。”
    柳如烟见他神色比进去前沉了些，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三人没有停留，直接回了万妖楼的庭院。
    院门关上，陈长青挥手布下阵法，隔绝外界探查。
    旺財再也忍不住了。
    “主人，是不是有消息了？”
    陈长青看著它。
    “有。”
    旺財身体绷紧。
    “这一次拍卖大会，確实有天妖后裔。”
    旺財金色瞳孔猛地放大。
    它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出声。
    柳如烟轻轻皱眉。
    “情况不好？”
    陈长青点头。
    “他被关在镇妖匣里，三日后上拍卖台。”
    旺財整条狗都僵住了。
    “当真是我一族……”
    它低声念了一遍。
    这个称呼对它太陌生。
    它从出生起就到处流浪，被人抓过，被妖兽追过，也被散修当成普通黑狗踢过。
    天妖一族对它来说，曾经只是一个藏在血脉里的名字。
    现在，它忽然听见天妖二字。
    那份陌生的血脉牵连，变得沉甸甸的。
    旺財抬头看著陈长青。
    “主人，我想救他。”
    声音很低。
    像是怕给陈长青添麻烦。
    陈长青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
    “我既然带你来了，就没打算让你空著爪子回去。”
    旺財鼻子发酸。
    “可是妖皇殿也盯著他。”
    陈长青站起身。
    “妖皇殿盯著，不代表妖皇殿能拿走。”
    柳如烟看著旺財那副快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你平时不是挺能叫吗？”
    “现在怎么怂了？”
    旺財吸了吸鼻子。
    “我不是怂。”
    “我是怕主人为了我惹上大麻烦。”
    柳如烟哼了一声。
    “你主人惹的麻烦还少吗？”
    旺財认真想了想。
    好像確实不少。
    是啊。
    有主人在。
    从它还是一条流浪的小黑狗，被主人救下开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困境，主人都从未让它失望过。
    金丹斩紫府，元婴战化神。
    一路行来，这个男人的背影，早已成为它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可是……那可是万宝楼的拍卖会，背后还有妖皇殿……”柳如烟有些担忧。
    在別人的地盘上，强抢拍卖品，这无异於向整个万妖城，乃至妖皇殿宣战。
    “妖皇殿又如何？”
    陈长青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
    “他们若是不识趣，我不介意让这万妖城，换个主人。”
    柳如烟看著他，一时有些失神。
    这个男人，似乎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永远这般自信，这般霸道。
    也正是这份霸道，才让她深深著迷。
    “好！”
    柳如烟不再多言，她站到了陈长青身边。
    “我陪你。”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旺財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它擦乾眼泪，重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人，一女，一狗。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
    “这三天，我们便在此处安心等待。”
    陈长青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我倒要看看，这万妖拍卖会，能拍出什么花样来。”
    他看似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恰恰是他杀意沸腾的前兆。
    古龙族之事，他可以不在意。
    但旺財，是他带出来的。
    动旺財的族人，就等於打他的脸。
    他陈长青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
    就在这时，陈长青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牛妖管事赠送的紫金贵宾令。
    令牌入手温润，上面雕刻的咆哮巨兽，栩栩如生。
    陈长青將一缕神念，探入了令牌之中。
    他想看看，这最高等级的贵宾令，除了能进入顶层包厢，是否还有其他的功能。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触碰到令牌核心的剎那。
    嗡！
    令牌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