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號，凌晨两点。
    新界，葵涌。
    一栋灰色工业大厦，外墙贴著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七楼整层，窗户全用黑色塑料布封死了。门口没招牌，没门牌號，只有一把铁將军锁著捲帘门。
    捲帘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三排铁架子，从南墙摆到北墙，上面码著伺服器机柜，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风扇呼呼地转。地上拖著拇指粗的网线，一捆一扎好了，从机柜后面接出去，匯到墙角的一个铁箱子里。
    铁箱子上面贴了张纸条，手写的：主控。
    靠窗那一面墙，摆了十张长条桌。桌上全是纸箱子，打开的，封好的，堆了几百个。纸箱里装的东西，巴掌大，黑色塑料壳，正面一个红色按钮，背面三个接口。
    机顶盒。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台机顶盒，后面插著三根线，接到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上。电视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信號连接中。
    三秒。
    画面出来了。电影列表，一行一行往下排。英文片名，中文字幕標註，后面跟著年份。
    《洛奇》，1976。《异形》，1979。《终结者》，1984。《第一滴血》，1982。
    一共四百多部。
    年轻人站起来，冲后面喊了一声：“老陈，第九批过了，没问题。”
    后面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黑眼圈重得像没睡三天。手里夹著烟，菸灰掉了一截在t恤上都没发现。
    “九批了，还剩多少？”
    “最后两百台，明天下午能全调完。”
    寸头男人把烟叼嘴里，走到墙角那堆封好的纸箱前面，用脚踢了踢最下面一个。结实。
    “一万台，全走完了就开始铺。”
    “渠道那边呢？”
    “麦姐安排的，关掉的那三十家店的老客户名单，六千多人，地址电话都有。上周开始往外送了，走的是快递公司的线，包装写的是电风扇配件。”
    年轻人把电视关了，把机顶盒拔下来，装回纸箱。
    “陈哥，这玩意儿真能干过那帮开租碟店的？”
    寸头男人没回答，把烟掐了，扔地上踩灭。
    “你管那么多。把活干完。”
    凌晨三点，七楼的灯灭了。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
    启德机场。
    六月的香港，热得能把人蒸熟。停机坪上的热浪一层一层往上翻，远处的跑道看著都是弯的。
    国泰航空cx501，北京飞香港，准点落地。
    廊桥接上了。舱门开了。旅客往外走。
    赵铁柱从经济舱最后一排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头，在机舱里直不起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响了几声。
    身后跟著个女人。一米七，短髮，宽肩，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一般男人都明显。圆脸，皮肤黑，一双眼睛不大，但亮。
    柳虎妞。
    两人穿得普通。铁柱一件白色圆领短袖，军绿色长裤，脚上一双解放鞋。虎妞碎花短袖，黑裤子，斜挎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囊的。
    背上还背了个大编织袋，红蓝白三色的那种。
    从外面看，跟探亲的没两样。
    过海关的时候，关员翻了虎妞的帆布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袋话梅，一包檳榔，还有四根木棍。
    木棍一尺半长，小拇指粗，两头包了铜皮。
    “这是什么？”关员拿起一根，掂了掂。
    虎妞咧嘴一笑：“正骨用的。我是中医正骨师，来香港给亲戚看病的。”
    关员看了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確实像干这行的。
    “行了，过吧。”
    两人出了关，拎著行李往到达大厅走。
    铁柱左右看了一圈，人来人往的，没找著接他们的人。
    “德胜说在外面等。”虎妞拍了他一下，“走，出去。”
    出了到达大厅，外面更热。太阳毒得很，地面反著白光。
    路边停著一辆白色麵包车，漆皮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用胶带缠著。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黑脸。
    徐德胜。
    五十来岁，瘦，颧骨高，两腮没肉。穿了件灰色背心，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嘴里叼著根牙籤，看见铁柱，冲他招了招手。
    “上车。”
    铁柱拉开后门，把编织袋扔进去，自己钻进副驾。虎妞坐后面。
    车门关上。徐德胜发动引擎，麵包车咣当一声往前窜了。
    开出机场，拐上太子道。
    徐德胜把牙籤吐了，从仪表台上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铁柱。
    “路上还行？”
    “七个小时，屁股坐烂了。”铁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什么情况，说吧。”
    徐德胜眼睛盯著路面，方向盘单手打著。
    “丧彪那边，不光砸店了。”
    铁柱转头看他。
    “盯上佳的弟弟了。十六岁，在圣若瑟读书。阿九带了人跟了三天，上学放学的路线全摸清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铁柱手里那瓶矿泉水，瓶身咔嚓响了一声。塑料瓶瘪了，水从瓶口溢出来，淌在他手上。
    他没擦。
    “人现在安全吗？”
    “安全。佳佳把弟弟转到一个朋友家住了，没走原来的路线。但丧彪那边还在找。”
    铁柱把瘪了的水瓶扔到脚底下。
    “丧彪住哪？”
    “九龙城。”徐德胜说，“但这事急不得。红旗那边有安排，让你先到了再说。”
    铁柱没吭声。
    后座，虎妞把帆布包拉开了，从里面摸出那四根铜头木棍，一根一根摆在座位上。
    正骨用的。
    也能碎骨。
    麵包车从太子道拐进旺角，往新界方向开。车窗外面是密麻麻的招牌和人群。热浪裹著尾气涌进来。
    铁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德胜哥，那个鬼佬呢？查理。”
    “住在游艇上，维多利亚港。白天在中环的写字楼办公，晚上回船上睡。身边常年跟两个保鏢，都是白人。”
    “他和丧彪什么关係？”
    “花钱买的。砸店给了一百万，后面还答应再给一百万。”
    铁柱睁开眼，看著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一百万买条狗，还挺捨得。”
    徐德胜嗤了一声：“狗咬人不看主人，回头连主人也咬。”
    麵包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葵涌。
    停在那栋灰色工业大厦楼下。
    铁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七层楼，窗户封著黑布。
    “这就是？”
    “上去看看。”徐德胜锁了车，带著两人进了楼梯间。
    水泥楼梯，没电梯。七层，一口气爬上去。
    捲帘门拉开了一条缝，三个人弯腰钻进去。
    铁柱站直了，看见满屋子的机柜和纸箱。
    “这些就是红旗说的那玩意儿？”
    徐德胜从桌上拿起一台机顶盒，递给他。
    铁柱翻来覆去看了看，掂了掂。轻。
    “一万台。已经往外铺了六千多。”徐德胜说，“不用去店里租碟，在家里接上电视就能看。四百多部片子，隨便看，不要钱。”
    铁柱把机顶盒放回桌上。
    “不要钱？那赚什么？”
    “先不赚。先把人拢住。等那个鬼佬的三百家合作店全黄了，再说下一步。”
    铁柱点了下头。他不懂这些弯绕的生意经，但他懂一件事。
    红旗让他来，不是来看机顶盒的。
    是来收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