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號，下午两点。
    京城，乐春坊。
    张红旗从计程车上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刘浩跟在后面，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张红旗没进正房，直接拐向东厢。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光碟，塑料壳上油性笔写的字还在：鑫达总库v3.2。
    拿起电话，拨了龙芯微的直线。
    两声，接了。
    “顾工，东西我带回来了。比上次说的多。不是一段音频，是一整张盘。”
    顾明远那头停了一下：“什么盘？”
    “sp公司的內容伺服器备份。音频文件、ip位址、伺服器配置，全在里面。我半小时后派人送过去。”
    “收到。我把实验室的人全叫上。”
    掛了。
    张红旗把光碟装进一个加了封条的牛皮纸袋里，写上日期和编號，交给刘浩。
    “你亲自送，別走快递。”
    刘浩接了，骑摩托走了。
    四月二十一號，上午九点。
    龙芯微网络安全实验室。中关村科技园区b座四层。
    张红旗到的时候，顾明远已经在等了。实验室不大，三排工位，十二台电脑，屏幕全亮著。靠墙一排机柜，风扇嗡嗡转。
    顾明远三十出头，寸头，黑框眼镜，白大褂没扣子，里面套著一件洗旧了的格子衬衫。
    “张总，过来看。”
    他把张红旗领到最里面一台工作站跟前。屏幕上开著两个窗口，左边是波形图，右边是频谱分析。
    “这是老鼠强光碟里的音频文件，张蔷那首歌的翻唱版。”顾明远指著左边的波形图，“表面上看，人声换了，编曲换了，节拍也改了。普通人听，这就是一首新歌。”
    张红旗站在后面看著。
    顾明远把右边频谱图放大了，指著最底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但是这里。20赫兹以下，人耳听不见的超低频段。”
    他点了几下滑鼠，把那条细线单独提出来，放大了二十倍。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规律排列的脉衝信號。
    “这是什么？”张红旗问。
    “数字水印。”顾明远转过身来，“我们去年给际华集团的母带做过一次技术处理。每一首歌的原始母带里，都植入了一段不可听见的超声波编码。这段编码包含版权所有者信息、母带编號、製作日期。人耳听不到，普通播放器也识別不出来，但只要用专用设备扫一遍，就能提出来。”
    张红旗盯著屏幕上那组脉衝。
    “老鼠强的翻唱版里，有这个东西？”
    “有。”顾明远把两组脉衝信號並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標註“际华母带原始水印”，右边標註“鑫达翻唱版提取水印”。
    一模一样。
    “他的翻唱不是从头录的，是把我们的母带拿过去，抽了人声轨道，换上合成声，再加了dj编曲覆盖上去。但底层的超低频水印他没动，也不知道有这个东西。相当於把人家的房子重新刷了漆，但地基里埋的钢印还在。”
    张红旗把手撑在桌沿上，没说话。
    顾明远补了一句：“这个水印是硬写在採样数据里的，除非把整首歌从零开始重新录製，否则去不掉。老鼠强那种流水线操作，一天出几十首，不可能重新录。他只是换皮，底子全是我们的。”
    “能出报告吗？”
    “今天下午出。正式的技术鑑定报告，盖实验室的章，经得起司法质证。”
    “好。”张红旗直起身来，“第二件事。光碟里有ip位址和伺服器配置信息，你们能不能做反向追踪？”
    顾明远推了推眼镜：“什么方向？”
    “老鼠强的翻唱音频从他的伺服器出去之后，分发到了哪些地方。我要知道终端节点。”
    顾明远走到旁边一台电脑前坐下，打开了光碟里的文件目录。密麻麻的文件夹，按省份编號。
    他点开了一个配置文件，屏幕上跳出一串ip位址和ftp上传日誌。
    “这个简单。他的伺服器日誌都在，每一次上传记录都有目標ip和时间戳。我让人跑一遍，两个小时出结果。”
    张红旗点头，走到窗边站著。
    窗外是中关村的街，车流不断，远处能看见几栋在建的写字楼，塔吊转著。
    两个小时后。
    顾明远把一张列印出来的表格递过来。a3纸，横著印的，字很小。
    “追踪结果。老鼠强的伺服器在过去三个月內，向六个省份的移动通信分公司平台上传了音频文件。”
    张红旗接过去看。
    河南。湖北。安徽。江西。湖南。加上他本省，六个。
    每一行列著上传时间、目標ip、文件名称、文件大小。
    “六个省。”张红旗把纸折了，收进兜里。
    顾明远又递过来一张：“还有这个。他的ftp帐號密码是明文存在配置文件里的，我们用这个帐號登了一下他的分帐后台。”
    张红旗接过来。
    是一张截图的列印件。老鼠强后台的分帐系统，和那天晚上在天上人间手机屏幕上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是完整版。
    六个省的月流水，加在一起，四千七百万。
    “四千七百万。”张红旗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顾明远没接话。
    张红旗把两张纸都收好了，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
    “报告下午出来之后，连同追踪数据，一起密封，等我派人来取。”
    “没问题。”
    下午六点。乐春坊。
    刘浩把天上人间那晚拍的照片、录音、老鼠强手机页面截图，全部列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
    张红旗把龙芯微出的追踪数据放在旁边。
    “你对一下。”
    刘浩拿起一支笔，开始比。
    老鼠强后台分帐系统里，河南那一栏的收款帐户，名是一家叫“豫鑫科技”的公司。
    翻到工商资料，豫鑫科技的法人代表，和鑫达通讯是同一个人。老鼠强。
    但分帐资金的最终流向不是老鼠强的国內帐户。
    刘浩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他托人从银行內部拿到的。
    六个省的分帐收入，每月底匯总后，统一转入一个香港帐户。户名是英文的，一家bvi公司。
    bvi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刘浩查了三天，花了十二万块买的信息。
    马总。
    张红旗把所有纸摞在一起。
    数字水印鑑定报告，证明翻唱版盗用母带。
    伺服器追踪数据，证明侵权音频跨省分发。
    分帐记录和银行流水，证明资金最终流入马总的海外帐户。
    天上人间的录音和照片，证明马总与老鼠强的利益输送关係。
    加上那份马总亲手盖章的合同，白纸黑字承认了数字指纹的合法性。
    一条链，从技术到资金到人事，闭环了。
    张红旗把这一摞东西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封口，贴上封条，签名，写日期。
    四月二十一號。
    第五天。还剩两天。
    他把档案袋锁进书房的保险柜里，关上柜门，转了密码锁。
    拿起电话，拨了北京的號码。
    三声，李建国接了。
    “建国，东西齐了。数字音频指纹比对系统的原型比预计提前了，技术验证已经通过。另外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案例材料，六个省的跨省侵权证据链，从技术层面到资金层面全打通了。”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你要见谁？”
    “信產部主管副部长。我要当面匯报。带材料，带技术方案，带案例。一次说清楚。”
    李建国的声音压低了：“红旗，你知道你这是在动什么人的蛋糕。全国sp行业几百亿的盘子，你这一刀下去，得罪的不是一个老鼠强。”
    “我知道。”
    那头又停了三秒。
    “后天下午，信產部。我给你约。”
    “行。”
    电话掛了。
    张红旗放下听筒，走到窗边。
    院子里大槐树的叶子密了，把半边天都遮住了。风吹过来，哗哗响。
    第五天。
    后天见信產部。
    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