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林肯停在酒店门口，张红旗下车、上楼、刷卡、进房。陈默在窗边站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手指没离开键盘。
    “开盘了？”张红旗放下公文包。
    “三分钟前，”陈默头没回，“熔断了。”
    张红旗走到窗边，望著旧金山的天际线，望向硅谷的方向，很远。
    “跌了多少？”
    “开盘价比昨天收盘低百分之三十二，”陈默敲了几下键盘，“直接触发熔断，停牌十五分钟。”
    张红旗看著窗外：“然后呢？”
    “恢復交易，继续跌，现在是负百分之四十七。”陈默转过头，“卖盘是买盘的三十倍，没人接，全是拋的。”
    手机响了。张红旗接起来，是老唐。
    “老板，”老唐的声音有点哑，“gtc盘前就崩了。伺服器供应商那边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提前终止託管协议，违约金他们不要了。”
    张红旗说：“拖著，別回话。”
    “明白。”老唐顿了一下，“研发部几个人问我，还回不回硅谷。”
    “让他们等通知。”
    掛了电话，张红旗坐进沙发。陈默关了电脑，也坐下来。
    “三家银行动手了。”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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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三家？”
    “摩根大通、花旗、硅谷银行，”陈默掰著手指，“都是巨神科技的主要债权行，贷款总额七亿美金。今天上午，三家同时启动了违约条款，要求提前还款。”
    张红旗没说话。
    “史蒂文被带走之前，签了一份內部指令，把公司帐上所有现金——大概一亿两千万美金——全部转移到了海外帐户。”陈默说，“现在美国境內的帐上剩不到五百万，连下周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好。”张红旗说。
    陈默看著他：“什么好？”
    “这样银行才会逼得更狠，”张红旗说，“董事会扛不住，破產清算会很快。”
    手机又响，这次是哈罗德·金。
    “张先生，”哈罗德·金的声音平稳，“巨神科技董事会刚刚召开了紧急视频会议，十五分钟前结束。”
    “决定了什么？”
    “启动破產清算程序，”哈罗德·金说，“全部员工今天下午六点前收到解聘通知，公司资產全部冻结，等待破產法庭处置。”
    张红旗问：“他们的律师团队呢？”
    “考夫曼的律所已经发函解除代理关係，”哈罗德·金说，“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sec的调查已经公开，接他们的案子等於把自己送到聚光灯底下。”
    张红旗说：“谢谢，有消息隨时说。”
    掛了电话，陈默递过来一杯水，张红旗喝了一口。
    “现在该我们了。”陈默说。
    “收购方案，”张红旗说，“按计划进行。”
    陈默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磐石资本正式向旧金山破產法庭提交资產收购邀约。目標：巨神科技位於硅谷核心区的办公大楼，以及大楼內所有硬体设备、剩余智慧財產权、品牌资產。”
    “报价呢？”
    “大楼市场评估价三亿四千万美金，”陈默说，“我们的报价是一亿美金整。”
    张红旗看著屏幕：“百分之二十九。”
    “差不多。”陈默说，“其他硬体设备——伺服器、测试机、办公家具——打包价五百万。全部智慧財產权，包括那些不值钱的边缘专利，打包价五百万。总价一亿一千万美金。”
    张红旗点头：“发出去。”
    陈默点击发送，邮件进入破產法庭的系统。
    “法官那边呢？”张红旗问。
    “联繫过了，”陈默说，“法官罗伯茨，六十三岁，联邦党人，原则性强，最討厌的就是拖延程序。我们的报价是唯一一份。其他潜在买家，包括三家硅谷本地的科技公司，昨天还表示有兴趣，今天早上全部撤回了意向书。”
    “为什么？”
    “怕sec查他们，”陈默说，“巨神科技的案子现在是个雷，谁碰谁炸。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收购一家被联邦调查局和证券交易委员会同时盯上的公司，怕被牵连，怕被调查。”
    张红旗靠在沙发背上：“所以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陈默合上电脑，“法官罗伯茨最看重效率，他会批准的。快的话明天下午，慢的话后天上午。”
    手机第三次响，这次是个陌生號码。陈默接起来，开了免提。
    “这里是旧金山北区联邦法院，破產法庭，”一个女声，“陈默先生吗？”
    “是。”
    “法官罗伯茨办公室通知：关於贵方提交的对巨神科技资產收购邀约，法庭已受理。定於明天下午两点举行听证会，请贵方代表准时出席。”
    陈默看了一眼张红旗，张红旗点头。
    “我们会出席。”陈默说。
    掛了电话，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还亮。
    “快，”陈默说，“真快。”
    张红旗说：“明天下午，听证会，批准，付款，交接。”
    “然后呢？”
    “然后发布公告，”张红旗说，“按照计划。”
    陈默转过身：“你確定？”
    “確定，”张红旗说，“巨神科技名下剩余的所有底层技术专利，全部无偿捐献给全球开源社区。”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些专利虽然大部分是垃圾，但加起来总价值也有个几千万美金。”
    “无所谓，”张红旗说，“我们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陈默说，“但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
    “际华科技不是磐石资本的全资子公司，”张红旗说，“际华科技的董事会，是我。”
    陈默笑了：“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走回桌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公告。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另一扇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流。
    “老唐那边，”张红旗说，“听证会结束如果顺利，就让他带人过来。伺服器先不急，人先过来，大楼交接需要人盯著。”
    “明白，”陈默打字的手没停，“老唐巴不得呢，在那別墅里憋了两个月，人都快发霉了。”
    张红旗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林彩英发来的。就一张图片：女儿赵红缨，小名赵六斤，刚满百天的照片。穿著红色的小棉袄，躺在摇篮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张红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旧金山北区联邦法院。
    破產法庭里，审判席上坐著法官罗伯茨，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件。
    被告席是空的——史蒂文和杰克·陈还在fbi和sec的拘留所里，他们的律师也没来。原告席也是空的。债权银行派了代表，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三个人，西装革履，脸色不好看。
    被告席旁边临时设了一张桌子，那是磐石资本的席位。陈默坐在那里，西装笔挺，面前放著一份报价书副本。
    法官罗伯茨抬起头：“关於巨神科技资產拍卖及收购事宜，法庭於昨日收到一份收购邀约，来自磐石资本。標的物为巨神科技全部剩余资產，报价一亿一千万美金，是唯一有效报价。”
    他看向旁听席的银行代表：“摩根大通、花旗、硅谷银行，三家债权行，对於这份报价有无异议？”
    摩根大通的代表站起来：“没有异议。”
    花旗的代表也站起来：“没有异议。”
    硅谷银行的代表最后站起来：“没有异议。我们只希望儘快完成交易，回收部分贷款。”
    法官罗伯茨点头：“磐石资本代表。”
    陈默站起来：“在。”
    “贵方確认报价一亿一千万美金，全额现金支付，付款期限为法庭批准后三个工作日內？”
    “確认。”陈默说。
    法官罗伯茨翻了翻文件：“巨神科技资產清单：硅谷核心区办公大楼一栋，市场评估价三亿四千万美金；伺服器及硬体设备，评估价两千万美金；剩余智慧財產权及品牌资產，评估价五千万美金。总资產评估价约六亿美金。”
    他合上文件：“贵方报价一亿一千万美金，不到评估价的百分之二十。”
    陈默没说话。
    “法庭收到这份报价后，已委託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覆核，”法官罗伯茨说，“覆核结论是：鑑於巨神科技当前面临的严重法律与信誉危机，其资產实际可变现价值大幅低於帐面评估价。磐石资本的报价，合理。”
    他敲了一下法槌：“听证会结束。本庭批准磐石资本的收购邀约。自即日起，巨神科技全部剩余资產转移至磐石资本名下。请於三个工作日內完成付款。”
    陈默站起来：“谢谢法官。”
    法官罗伯茨没看他，低头在文件上签字，沙沙响。
    听证会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法庭，阳光很烈。陈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付款，一亿一千万美金，立刻。”
    掛了，又打了一个：“老唐，带人过来，明天大楼交接。”
    张红旗没去法院，他在酒店等消息。陈默打来电话时，他正看著窗外的天。
    “批了，钱付了，资產是我们的了。”陈默说。
    “好。”
    “公告什么时候发？”
    “现在。”张红旗说。
    陈默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发了。磐石资本官方公告：即日起，巨神科技名下全部智慧財產权，包括但不限於第6,727,891號专利及所有衍生专利，共计一百三十七项，全部无偿捐献给全球开源社区，由github、gitlab、apache基金会共同管理，永久免费，开源共享。”
    张红旗说：“好。”
    下午四点，硅谷三大开源社区负责人通过视频会议发表联合声明：
    “我们感谢际华科技及磐石资本的慷慨捐赠。技术的价值在於共享，而非垄断。巨神科技的案例是专利流氓行为的典型。我们谴责一切利用智慧財產权进行敲诈勒索的行为。开源社区的大门，永远向真正的创新者敞开。”
    声明很短，但传播很快。一小时內被全球五十多家科技媒体报导。
    晚上七点，老唐带著十二个人，从旧金山南边的別墅出发，两辆商务车开往硅谷核心区。
    晚上九点，车队停在一栋十二层玻璃幕墙大楼前。大楼门口，巨神科技的金属招牌还在，但里面的灯全黑了。
    老唐下车，走到大楼正门前，抬头。保安亭空著，大门锁著，玻璃门上贴著一张通知——法院封条，白色，盖著红章。
    老唐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今晚先住酒店，明天早上八点来交接，法警会来开门。”
    他没走，让其他人先上车，自己一个人站在大楼前，抬头看著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幕墙反射著硅谷的灯光，对面是苹果总部，再远一点是谷歌。
    旧招牌在头顶——巨神科技，giant god tech，字跡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工人明天就会来拆。
    老唐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匯入101公路的车流。
    大楼空著，黑著，等著新的主人。